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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 感人]《银之镇魂歌》01

02

阿西娅是弹奏竖琴的名手。 

  为了安慰虽然美名为王妃,但其实一半上是形同人质地被迫嫁到吉奥的西亚露,阿西娅每晚都为她演奏故乡的歌曲。 

  然後,过了六年…… 

  阿西娅生下了奇拉,在没有嫁给任何人的情况下。 

  奇拉的父亲到底是什麼人呢? 

  即使是受到了主管後宫的女官们的严厉的追问,阿西娅也始终保持沈默,一言不发。正因为如此’後宫裏还流传出了各种各样的揣测。那时对於这母子两人的明显的嘲笑和背地裏的坏话可以说是数不胜数’如果不是西亚露公主正好在同一时期生下了伊梨丝主,需要有人来哺育乳汁的话,母子两人多半在当时就已经一起离开了後宫。 

   

  就连奇拉自己到现在都还不知道父亲的名字。阿西娅直到临终的一刻,都没有向自己的亲生孩子阐明这个秘密。 

  但是,奇拉从没有因为这个而怨恨过自己的母亲。 

  宫廷内部的难听的传言也好’其他侍童们的有意无意地为难也好’都不足以动摇他对母亲深厚的感情。虽然有人会背後指著他说什麼他是没有父亲的小孩,但他反而可以自豪於正是因为这样,自己才不用受到家规的舒服,可以自由自在地成长。 

   

  不管别人是怎麼看他的,但在母亲因为流行病而去世前的十年时间裏,作为帝王路西安和伊梨丝公主的乳兄弟,奇拉的生活还是可以称得上是幸福的。 

  (妈妈,现在我已经成为随波逐流,今日不知明日事的游吟诗人。那时只是出於一时的好奇而学会的竖琴,竟然在现在派上了用场,真是原本做梦也没有想到过的事情。既没有用剑术护身的本,又没有靠商业聚财的能力,一个因为触犯了那位大人的逆鳞而被放逐出来的侍童,除了这个以外又还能做些什麼呢?) 

   

  几乎是处於绝望深渊的两年。 

  即便如此,如今也已经可以在亡母的灵前说得出这样的话了。奇拉从这一点也感觉到了两年的岁月,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一丝自嘲的笑容。 

  不管你喜不喜欢,时间都会平等地降落到每一个人的头上,幸福的日子总是感觉太短,而失意的一天又会觉得格外漫长。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定理。 

  (妈妈,明年春天我还会来这裏看您。请您保佑我能够顺利地生活到那一天为止。) 

  这是,包含著某种预感的,静静的祈祷。奇拉并没有发出声音,而是悄悄地在心底再次咀嚼了一遍之後,又一次对著母亲的坟墓低下了头。 

  但是,就在他因为完成了最在意的事情,终於松了口气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背後的近乎刺痛般的视线,猛地回过了头去。 

  在那一刹那…… 

  奇拉猛地睁大了双眼,然後,眼角都随之而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为什麼……) 

  出现在那裏的,是和路西安一样,另一张他一直再也不愿回想起来的面孔。不成声的语言燃烧著他的喉咙。 

  光滑柔顺的黑发编成一条大辫垂在脑後,镶嵌著王家纹章的额饰在雪白的肌肤的映衬下熠熠生辉。仿佛将路西安的美貌进一步的柔和化後而产生的细致的面孔,在失去了当年的青涩之後’如今整体都洋溢著楚楚动人的高贵气质。 

   

  (伊梨丝……公主……) 

  无法成声的喃喃自语如同一把闪烁著冷光的白刃一般撕裂了奇拉的胸膛。 

  但是…… 

  伊梨丝惊愕的程度更是远远超过了奇拉。 

  因为惊愕而睁大到了不能再大的程度的黑眸转眼之间就一片潮湿,而惨白的双唇则阻挡住了几乎脱口而出的惨叫。而她整个人血色尽失的苍白程度,更是几乎要让人怀疑她是不是连呼吸都已经冻结住了。 

   

  在两个人的脚边,落下的是比沈默还要更加苦重的阴影。 

  眨也不眨,仿佛要燃烧起来一般的彼此凝视的双眸,折开了各自的伤口,令鲜血再次地渗透了出来。 

  想要忘记却又无法忘记的过去,再次进发出了新的痛楚。 

  在心底,或者是什麼更加深沉的地方,灵魂仿佛在嘎吱作响。 

  在这一切的负面感情不断膨胀,捆绑住了身体的每一个关节,甚至令人无法呼吸的时候,奇拉突然注意到了。伊梨丝那纤细的手臂中所抱著的花束,正是母亲生前所最爱的花朵。 

 

  (啊,原来如此……) 

  奇拉因为某种难以言喻的痛楚而低垂下了眼帘。虽然月份上有所差别,但今天确实是母亲的忌日。 

  以前,三个人经常一起带著花束来到这裏。因为下意识地浮现在脑海中的那时的光景,奇拉僵硬的四肢似乎也多少恢复了自由。 

  伊梨丝紧紧攥著花束,连手指都变成了惨白的颜色。而那手指,那冻结了一般的嘴唇,都清楚地表现著她内心的震动。 

  “你……是什麼……时候……回来的? 

  伊梨丝勉强挤出嘴角的询问是如此的僵硬,几乎让人无法辨别她想说的话语。 

  但是,奇拉只是无言地回望著伊梨丝,而这就已经足以使伊梨丝再也继续不下去了。 

  而这与其说是因为奇拉本人,还不如说是因为伊梨丝对於奇拉所抱有的几乎绝望的内疚感。或者也是因为,奇拉投注在伊梨丝身上的视线,是那麼出乎细长的眼角上虽然没有笑意,并且搀杂著几分无法掩盖的孤独,但是却既没有阴沈黑暗的感觉,也没有因为 

   

  憎恨而受到扭曲。 

  就在这时,伊梨丝才第一次体会到,如果说有什是比死还要残酷的温柔的话,那就是她眼前的这副情景。 

  如果奇拉乾脆地指出她的不对,畅所欲言地对她痛骂一番的话,她此时该有多麼的轻松呢。对於心裏十分清楚自己所犯的罪行有多麼严重的伊梨丝而言,这就像是一种缓缓地勒住脖子般的痛苦。 

   

  伊梨丝就那麼僵立在了原地,血色全无的面颊也因为痛苦而扭曲了起来。 

  终於,奇拉直到最後都一言未发,在深深地鞠了一个躬之後,就迈著稳健的脚步离开了这裏。 

  伊梨丝就这样目送著他的背影逐渐离去,人仿佛被钉在了地上样动弹不得,甚至连眼睛都忘记了眨动。 

  树木缓缓地摇曳著,直到奇拉的身影融人了绿色之後,伊梨丝也依然没有动弹,或者说是无法动弹。 

  不久之後,她那纤细的肩膀开始颤动了起来。 

  原本紧绷著的精神在瞬间崩溃了下来,失去了出路的强烈感情汹涌奔腾著,吞没了伊梨丝婀娜苗条的身体。 

  又过了不久之後…… 

  在旁边默默注视著事态发展的迪兰低声催促道,“公主,我们该走了。” 

  伊梨丝无力地转过了头颅。 

  “你尽管大声嘲笑我吧,迪兰。别说是跪在奇拉面前向他请罪了,我甚至连他的影子都没有碰到就结束了一切……” 

  伊梨丝的声音因为哽咽而十分的沙哑,勉强挤出的笑容看起来也说不出的无奈。 

  近卫队长迪兰,仿佛不忍心看见伊梨丝这个样子一样,悄悄地移开了目光。 

  奇拉在和伊梨丝分开之後,顺著河岸一路走下去,在一个风景较好的河边凹陷处生起了火来。他原本打算在给母亲扫过墓後,就立刻回到城裏找一个地方住下来,但不知道为什麼,现在他的身体和心全都说不出的沉重。 

   

  再过不久,太阳就该下山了。 

  在用肉干和果子解决了空腹的问题之後,奇拉躺下了身体。 

  他早已经习惯了野外露宿。 

  四周一片寂静。潺潺的水声,也在不知不觉中和沉稳的大气,平和的夜色融为了一体。即使偶尔会觉得有些寂寞,他也从来没有因为无尽的夜色而害怕过。 

  夜晚,总是很温柔的…… 

  即使被噩梦所困扰,被自己的悲鸣而惊醒的时候,黑暗的帷幕也总是无声地吹拂去了他的泪水。 

  尽管已经回到了让人怀念的故乡,但这裏已经没有了他可以去的家。也没有了会用笑容欢迎他回来的人。 

  如今的奇拉,早已经过了会去梦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的年龄。昨天、今天、明天,他很清楚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地重复著。 

  只有闪烁在夜空中的无数的星星,才知道奇拉的孤独。 

  但是,在今晚的夜幕裏,甚至连星星都没有出现。 

  传说,在星星都失去光辉,风声都不曾响起的漆黑的夜色中,栖息著一种魔物。它那圆睁的红目会被恶意所浸透,惨白的双唇会吐出甜美的剧毒,尖尖的黑色爪子更会毫不留情地撕裂人类的命运. 

   

 比平时更胜一筹的寂静之夜,令奇拉的情绪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尽管月色宜人,奇拉依然迟迟无法入睡。 

  是因为帝王和少女那亲密的姿态至今还烙印在他的眼底的关系呢?还是因为与伊梨丝的见面,令无法忘记的旧伤再次发作疼痛呢? 

  从奇拉的口中,洩露出了长长的、沉重的叹息。他就这样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轻轻地用双臂环抱住了自己的身体。 

  战争…… 

  没有正义可言,没有感情可讲’无休无止的战争 

  “阴谋”和“背叛”, 

  “狡诈”所产生的“混沌” 

  物欲引诱出了无底的魔物,疯狂吞噬著人类的心灵,然後,在灵魂上留下重重的创伤。 

  令大地都为之动摇的军马的马蹄铁,仿佛也象徵著地狱的亡灵们的咆哮。 

  而在这场鲜血淋漓的战争中展露头角的就是吉奥的开国国王,阿斯兰·盖路。他几乎是在转眼之间就统一了整个国家。而在那之後,不要说是临近的诸国,就连在北方的拉卡,东方的鲁丁,西方的卡南等遥远的国家中,他的名字也称得上是如雷贯耳。而路西安就是阿斯兰的第七代传人,由於父王奇杰和母后 

   

  西亚露的先後去世,路西安在背负著众多的期待的情况下,以15岁的弱冠之龄继承了王位。 

  虽然由於国境线的问题,吉奥和他国之间的小小的纠纷一向不曾间断过,但是其通过婚姻而建立起的政治上的强大力量关系却从来没有受到过动摇,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吉奥的繁华中将会出现什麼阴影。或许更可以说,因为将路西安这个号称阿斯兰再世的百年难遇的杰出人才送上了王座的关系,吉奥的首都从多方面的意义上都成为了临近诸国的注目对象。 

   

  年轻的帝王路西安首先是在加冕仪式上,以其遗传自母亲的美貌和气质折服了众多的王公贵族。其後更在豪华绚丽的庆祝宴会上,毫不吝惜地展现出了自己远远超乎常人的才气和能力。即使是在接待来宾的时候从没有断绝过笑容,但他还是在笑容的背後,清 

   

  清楚楚地让每个人都充分认识到了他继承自阿斯兰的霸气的血统。 

  王宫裏的任何一个人,或者说吉奥的全体居民’对於这位年轻的帝王都充满了敬爱。而奇拉自然也对於自己能成为这个年长自己四岁的帝王的乳兄弟的事情感到了无比的高兴和自豪。 

   

  从不谄媚,也绝不屈服,自己的命运就要用自己 

  的双手去开创,奇拉正是被路西安这种热烈而又激荡的个性所深吸引。因此,当路西安无视以往的惯例,并不顾重臣们的劝阻,固执地将奇拉任命为侍童的时候,奇拉的心情完全兴奋到了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程度。 

   

  接著,在路西安的十七岁生日的庆祝晚会上…… 

  尽管面前堆放著仿佛在显示其惊人的权力一样的小山般的供品,但是路西安却连正眼也懒得瞧上一下,反而用一脸无聊的表情玩弄著手中的银杯. 

  “每年都只会弄那种已经定了型的晚会,一点变化都没有,我要是会觉得有趣才真的是怪了呢. 

  当上午从野外策马宾士回来之後,在浴室沐浴的时候,路西安对著侍奉在一边的奇拉就曾经这麼抱怨过。 

  看来就连天不怕地不怕的路西安,对於无聊也一样会觉得头疼。奇拉在路西安的催促下为他再次倒满酒之後,忍不住也露出了一个苦笑. 

  就在这时,路西安突然冒出了出乎意料的一句话。 

  “这麼说起来,奇拉,你还没有送过我什麼东西呢。” 

  “咦?,对。您有什麼想要的东西吗? 

  因为突如其来的事情感到狼狈的奇拉不由自主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只要我想要的话,你什麼都愿意给吗? 

  “对,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范围……” 

  奇拉并没有说谎,只要是路西安希望的话,就算是多少有些勉强,自己也会尽量去满足他的要求。苟拉真的是这麼想的。 

  但是…… 

  “是吗?那麼,就把你的贞操给我吧。” 

  路西安若无其事地说完之後,就一口气喝光了杯中的美酒。 

  一时之间,奇拉完全哑口无言。 

“我并不是是谁都会要。你自己说过的,只要我想要,你什麼都可以给我。我可并不打算让这次的事情只是作为一个笑话结束。” 

  说完之後,路西安毫不犹豫地解开了奇拉身上的衣服。 

  薄薄的衣服下面就是光滑的肌肤,奇拉的身上甚至连一件内衣也没有,因此当衣服滑落到脚边的时候,比起羞怯来,对於接下来的行为的未知的恐惧带给了奇拉更大的震撼。 

  同床,这个意思奇拉可以理解。不过说到底,他所掌握的知识也只能告诉他那是为了孕育子孙,而在男女间进行的交流而已。对於闺房之中的男女交合究竟是什麼东西,奇拉基本上还是等於一无所知. 

   

  更何况,奇拉还是个男人。对於同样身为男性的路西安将会如何占有自己,奇拉根本连想像也无法想像。对於接下来将要发生行为的不安令奇拉的呼吸几乎都要停顿了下来,喉咙不由自主地颤动不已. 

   

  “不知道为什麼。比起和女人上床来,狩猎要更加令我兴奋得多。尽管如此,这一段时间,只要一见到你,我的血液就会骚动不已。就好象瞄准猎物索定目标时的感觉。只要一想起你的事情,我全身的血液都会沸腾到极点,屡屡令我度过失眠的夜晚。” 

   

  这是一段火热的却又无比甜美的低诉。 

  当包含著这一馀韵的双唇紧紧地锁住了自己的嘴唇的时候,奇拉好象听到了自己的脑海中有什麼进裂了的声音,下意识地紧闭上了双眼。 

  那是一个温柔的吻。重叠之後,温柔地吸充之後又离开,轻抚起额际的碎发之後再次覆盖上…… 

  奇拉在路西安的领导下将整个身体都依偎在了他的身上。 

  第一次的接吻,甜蜜、柔软、舒服……。不知不觉中,身体的颤抖也因此而停止了下来。 

  路西安的唇边浮现起了一个小小的笑容凝视著奇拉。然後游刃有馀地再次让两人的嘴唇重叠到了一起,并贪婪地品尝著奇拉的滋味。 

  接下来,路西安的手自然而然地环绕上了虽然没有处女那麼纤细,但一样非常苗条的奇拉的腰部。就这样将他拉人了床上。 

  变声前的少年的肌肤,坚实而又不失柔滑,感叹也就到此为止,接下来的已经是无法抑制的鼓动的激 

  荡。 

  或者说,这是由於同样来自北国拉卡的血脉对血脉的呼唤吧?对於自己的手指所抚摸到的细致的肌理,路西安产生了一种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体验到过的,从心底沸腾起来的热量。 

   

  雪白的肌肤。 

  纤细的咽喉。 

  淡色的乳头。 

  尤其是当目光触及到奇拉那还完全没有成熟的双腿间的果实的时候,路西安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雄性正在冲上喉头,不由自主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奇拉多半还没有过遗精的体验吧。也就是说,是男人,但还不是雄性的清童。 

  光是想到这一点,在路西安爱抚的手上,和吐出的呼吸上,都渗透了更多的已经将要脱韁而出的情 

  欲。 

  路西安的双手沿著奇拉的大腿缓缓滑落,轻柔地包围住了奇拉双腿间的果实。 

  奇拉猛地睁开了双眼。 

  与其说是惊愕,倒不如说是那种令身体几乎要从内部麻痹掉的羞耻更多地占据了他的脑海。他不由自主地扭动著身体,发出了几乎不成声的悲鸣。但是,路西安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 

   

  “请、请您……放……手……” 

  奇拉用几乎快要听不见的小小的声音哀求著。 

  “放开什麼? 

  一边轻咬著奇拉的耳朵,路西安一边再次动起了手指。 

  “不、不要!” 

  因为害羞而嘶哑的声音,淩乱的银发,颤抖的喉咙,一切都煽情到近乎恐怖的程度。 

  “请、请饶了……我吧。求……求你……” 

  奇拉蜷缩起了身体’拼命用嘶哑的声音挤出了小 

  的哀求。 

  “不行!你是我的人。手也好,脚也好,还有这头发、嘴唇……全都是。还是说,你不愿意成为我的人吗? 

  奇拉笨拙地摇了摇头。 

  路西安的嘴角扬了起来’然後,游刃有馀地在奇拉的耳边低语著。 

  “既然如此,这个,也是属於我的吧?为了让自己不再是清童,奇拉,谁都会这样疼爱这裏的。” 

  “唔! 

  刹那间,奇拉强咽下了因为羞耻而要进发出的悲鸣。他的喉咙抽搐著,却没有发出声音。与此相对的是,他的耳根已经变得一片通红。 

  那是平时从来不会让别人看到的羞耻的地方,更何况,现在抚摩著那裏的是自己敬爱的帝王的双手,一想到这裏,奇拉的害羞就更加达到了极限。 

  但是,路西安对於将奇拉的情欲中心包容在自己掌心的事情,却没有丝毫的犹豫。 

  每当饱含著深情的吻降临到自己身上的那一刻,奇拉雪白的肌肤上就更加地绽放出深红的花朵。 

  爱抚的双手,浓厚而又执著。 

  缓慢。 

  毫不容情。 

  抚摸,笼络。 

  用指尖,用掌心…… 

  路西安并没有著急,虽然身体中因为情欲的炽热而隐隐感到疼痛,但他并没有完全被欲情所左右。现在的他,只是热中於让奇拉达到高潮。 

  哀求的声音早已经嘶哑,颤抖,呻吟,奇拉已经无法再控制自己的身体…… 

  就在那一瞬间,奇拉因为一种仿佛要从内部燃烧到腿间的热量而叫出了声音。某种未知的感觉穿透了他的脊背,他就那麼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的情况下僵硬地挺直了身躯。 

  鼓动也好,血液也好,所有的一切全都凝缩到了一点。难以言喻的解放感。 

  奇拉完全不清楚在自己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麼。只是,他的全身都被无法形容的疲倦感所包容,他的神智几乎就要这麼浮游了起来. 

  甚至在路西安抓住他的双腿高高地抬起的时候,奇拉的神智依然还处於迷茫之中。 

  毫无防备地呈现在对方眼底的秘部。 

  当路西安坚硬的分身贯穿了坚实的花蕾之後,奇拉才第一次因为羞耻而有了反应。 

  路西安还很年轻’而且精力充沛。 

  撕裂肉体,贯穿到身体最深处的热量。 

  奇拉的身体因为压榨而发出了悲鸣。 

  激痛一直延伸到足尖。 

  因为这毫不留情,难以忍耐的疼痛,奇拉不顾羞耻地大叫了出来。这是没有“生育”这一光明正大的招牌作前提的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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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奇拉,还有路西安,在这裏看到了什麼,又在寻求著什麼呢? 

  纯爱吗? 

  命运吗? 

  不管是出於哪一个原因,奇拉和路西安的不幸,或许就在於他们在什麼都还没有成熟的时候’就过早地结合了身心吧? 

  投射在彼此的双眸中的感情,深沉、激烈’没有任何的利益打算。只有对於彼此的情爱,静静地包围著他们的灵魂。 

  每晚所交换的吻,就如同甘美的酒肴。身体结合时的情话,更加拥有令身体都要融化的热度。 

  但是,美酒过头的话也会成为毒药。 

  他们两人对於彼此的投入,正是到了让周围的人都开始产生这样的恐惧’而皱起了眉头的程度。 

  路西安对於奇拉的宠爱,随著时间的流逝有增无减。完全不顾他人在场,而随时随地索求著奇拉的热吻的强硬态度,令重臣们不由自主地一再发出苦涩的叹息之声。 

  即使如此,在那时多少也还保持了平静。 

  那是因为奇拉的聪明令他从没有恃宠而骄,不曾忘记过自己的本分,因此从来没有在政坛上掀起过什麼风波。 

  正因为奇拉是这样的人,所以谁也没有怀疑过,他作为吉奥的第一宠童的荣华会有什麼改变。没错,直到那时为止,谁都没有想到过…… 

  人类的命运,就算是举世罕有的“预言者”也不能洞悉到一清二楚。 

  什麼才是真实?哪一个才是虚伪? 

  命运之门,就是这样毫无预兆地打开,又不加提示地关闭的东西吧? 

  乍看起来非常平稳的日常的幸福,也许也只是运气的一时惠顾,今天的幸福并不一定就连接著明天。但在两年前的那个瞬间之前,奇拉一次也没有考虑过这种事情。 

  奇拉,十六岁…… 

  比起不知姓名的父亲的血统来,奇拉很明显更浓重地继承了身为拉卡神官之女的母亲的面貌。在其他的侍童们随著年龄的递增而成长为青年’完成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巨大的转变的同时,只有奇拉一个人似乎没有受到时间之河的洗礼。但是,这并不意味著在他身上体现的是女裏女气的,或者是优柔寡断、激发别人保护欲望的柔弱感。 

   

  如果真有什麼万一的,就算是侍童,也必须随时准备拿起长剑,和对手以性命相搏,不,或许该说,正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要接近帝王,所以就算是名门贵族的子弟,也必须拥有这样的气概和素质,才有可能被选择为帝王的侍童。除了出身之外,奇拉拥有不输给任何人的能力。 

   

  但是,在他人的目光看来,奇拉纤细的双手无疑要更适合竖琴而过宝剑。这也是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那天晚上,是一个满月之夜。 

  圆月为无声的黑暗渲染上了一片苍白的光芒。 

  黑黑的灌木丛文风不动。 

  没有任何东西划破黑夜的寂静。就在这麼想的同时,沙沙,就响起了一个落叶落地的声音。 

  一个人影小心翼翼地隐藏著足音,出现在通向小离宫的小路上,然後又很快地消失不见了。 

  伊梨丝公主爱上了阿几玛的事情,奇拉从以前就隐隐地察觉到了。但是,作为一国的公主’两人身份上有多麼大的差异,伊梨丝公主似乎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因此奇拉一直以为,只要过上一段时间,她的这份激情应该就会冷静下来。正因为如此,当听到两个人趁著夜色而秘密进行幽会的传言的时候,奇拉一时震惊到完全哑口无言。 

   

  对於伊梨丝的求爱以及提亲,一向就络绎不绝,多到数不胜数的程度。而且奇拉也知道,路西安为了伊梨丝的幸福著想,慎重而又再慎重,从小山一样的资料中选择出了几个物件。 

  但是,联想到自己在感情上的困绕,奇拉没有办法对她进行一些口是心非的忠告。 

  只不过,对於这个和自己同年,而且一向以清纯和温和见长的公主究竟是从哪里进发出的如此的激情,奇拉也曾经不只一次地发出过沉重的叹息。而在这种时候,他的眼前就经常浮现出路西安的面孔,然後令他静静地低下了头去。果然血缘还是无可置疑的吗? 

   

阿几玛接受了路西安的旨意,今晚就要动身前往索裏亚。如果去了的话,至少一年之内都不会回来的。他这次接受的就是这样的任务。 

  “求求你,奇拉。请你转告阿几玛……我,我在小离宫等他……” 

  这麼恳求他时的伊梨丝那种走投无路的表情深深地烙印在奇拉的眼帘中,让他胸口不由自主充满了苦涩的感觉。 

  明知道这种事情如果传到路西安的耳中的话绝对会掀起巨大的风波,但是面对没有其他人可以拜托,只能拼命来拜托自己的伊梨丝,奇拉无论如何也无法轻易地说出拒绝的语言。 

  但是,一旦两人的背影消失进了小离宫之後,一种难以表达的不安却塞满了奇拉的胸膛,让他完全无法离开那裏。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了奇拉的耳朵。 

  是帝王路西安。在他旁边捧著灯火的人是号称近卫中的第一能人的撒玛拉。 

  奇拉的脸庞瞬间僵硬了起来,小跑著穿过黑暗进入了小离宫。 

  “伊梨丝公主……” 

  尽管有些犹豫’奇拉还是确切地低声地叫出了这个名字。 

  “伊梨丝公主……我是奇拉。” 

  “什麼事? 

  一个带著几分慵懒,又有些嘶哑的声音传了过来。 

  “有人来了,请快点! 

  听到奇拉的催促之後,伊梨丝立刻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这时奇拉偷偷地望了裏面一眼,当发现阿几玛似乎并不在裏面之後,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在什麼时候,什麼地方就会隔墙有眼。只要没有被任何人发现的话就再好不过,为此就算再怎麼小心提防也绝不过分。 

  但是,安心也不过是这一时而已。就在他牵著伊梨丝的手,想要迅速穿过灌木丛的时候,他们背後传来了撒玛拉的厉声呵斥. 

  “等等!你们是什麼人!? 

  仿佛被人一把抓住了心脏的错觉,令两人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唰、唰、唰。 

  一步步逼近的足音令伊梨丝害怕地紧紧地抓住了奇拉的手臂。 

  就在这时,突然亮起的灯光,令两人猛地别过脸去。 

  撒玛拉的口中一刹那流露出了无法单纯用惊讶来形容的声音。在他背後出现的,是一付还无法理解发生了什麼事情的表情的路西安。 

  奇拉无法正视路西安的目光,不由自主低下了脑袋,而依偎在他手臂上的伊梨丝更是颤抖不已。 

  一切的目光、时间,仿佛都冻结在了当场。 

  而突然地,路西安打破了这一僵局。 

  “啪! 

  撕破黑夜的寂静的耳光声在奇拉的脸上响起。 

  那是爱与命运的交错而孕育出的憎恨的声音。 

  伊梨丝被押回了自己的房间,身上的外衣也被粗鲁地剥去。面对她只穿著薄薄的一层睡衣的样子,路西安表情异常地险恶。 

  “索莱鲁的公主什麼时候变得和一个街边的妓女一样了!?伊梨丝!! 

  “陛下!您、您怎麼能这麼说?这样、这样是不是也太过分了一点呢? 

  无视于拼命想要为伊梨丝解脱的女官.路西安紧紧地抓住伊梨丝的下巴让她抬起头. 

  “从什麼时候开始的? 

  伊梨丝面对从来没有见过的兄长的凶暴的一面,只留下了颤抖的馀地。 

  “我是在问你从什麼时候起开始和奇拉勾三搭四的? 

  充满威胁感的声音十分的低沉。 

  因为恐惧感和内疚,伊梨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在没做任何辩解的情况下低著头哭泣不已。 

  伊梨丝现在只是一股脑地在心裏希望奇拉可以圆满地解决一切问题,因为深信奇拉一定会有办法,所以她自己只是紧紧地咬住了颤抖的嘴唇。因为相信只要爱到无法自制的奇拉开口的话,哥哥的怒火一定会有所收敛。因为满脑子都只想著自己怎样才不会受到伤害,所以伊梨丝完全没有发现自己铸下了多麼无法挽回的大错。 

  而在奇拉的方面,对於他和伊梨丝的关系,尽管面对著路西安如同烈火般的逼问,尽管挨了不只一次令他的脑袋都嗡嗡作响的耳光,他还是紧闭·双唇什麼也没有回答。尽管他明知道这样只会令路西安的怒火愈发高涨,但他还是坚信伊梨丝一定会亲口告诉路西安事情的来龙去脉’因而顽强地保持著沈默。 

伊梨丝将希望寄托在奇拉的身上,而奇拉又为了伊梨丝而选择了沈默。这一小小的误差,却将命运扭转到了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向,这是两人当时都没有想到过的。 

  人类的心灵,是一个如同不间断地摇摆不停的天秤一样的东西。当由於激情的冲荡而令某一边有了巨大的升降之後,就算是可以辨别真伪的眼光也一样会蒙上一层烟雾。 

  路西安因为两人好象串通好了一样保持沈默的事情而激怒不已,如同疯了一般地责打著奇拉. 

  他一心认为是被所爱的人背叛了,而他对奇拉的爱越深,也就越发会产生出无底的憎恨. 

  当奇拉终於因为无法再忍耐下去而试图开口的时候,路西安已经不再给予他辩解的馀地。 

  “不是的……路西……安陛下……求求你……” 

  被双手向上地吊了起来之後,奇拉的哀求有一半已经是在疼痛到神志不清的时候所发出的了。 

  看到了眼前的这一幕之後,伊梨丝的脸孔踌躇了起来。 

  在这个时候,伊梨丝才第一次察觉到自己的错误。 

  双颊深深凹陷,银发上染满了鲜血,而遍布奇拉全身的累累伤痕更是凄惨到让人无法正视的程度。 

  路西安平时对於奇拉的宠爱,是热烈到了有时让伊梨丝都会吃醋的程度。可是现在就连奇拉都受到了如此的拷打,对於这样的哥哥,伊梨丝从心底感觉到了恐怖。如果在这裏的人是阿几玛的话……一想到这裏,她就完全失去了事到如今再承认只是误会的勇 

   

  气。 

  事到如今…… 

  要我怎麼说得出口呢? 

  面对将最爱的奇拉都打到这个程度,面对毫不犹豫地倾泻出所有憎恨的哥哥,我事到如今还能说些什麼呢?  

  如果现在说出真相的话,哥哥的怒火,哥哥的憎恨,是不是就会成倍地倾泻到自己的头上呢?一想到这裏,伊梨丝就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血液几乎都冻结到了一起。 

  伊梨丝不由自主地掉转了身子,尽管她知道自己这麼做不合情理,但是她在没有仔细想过这份罪孽有多麼沉重的情况下就堵住耳朵挡住了奇拉的悲鸣’用抽搐的双唇吞咽下了事情的真相。 

   

  男女间的情事’就算当事人再怎麼小心谨慎,再怎麼避人耳目,别人也一样看得出来。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一句脱口而出的话语,都足以让别人了解到真相。这就是所谓的无烟不起火。 

   

  那些知道伊梨丝在私下偷偷幽会的物件究竟是谁的人都在背地裏感叹著奇拉的倒楣。就连那些平时对於帝王对他的过度宠爱有所不满的人,也不由自主对 

  他投注了同情的目光。路西安的怒火,就是强烈到如此令人心惊肉跳的程度. 

  他们认为伊梨丝是为了保护阿几玛而决定牺牲奇拉。尽管对於她的表现大家心裏多少也有点不是滋味,但却没有任何人出口责备她的决定. 

  因为对於他们来说,奇拉的存在也相当的碍眼。 

  因为路西安对於奇拉的过度宠爱,而至今都没有娶亲的现实令他们经常会忧心重重。 

  阿那斯之类的重臣们从心底祈祷可以借这个机会令路西安的心从奇拉那裏转移到异性的身上. 

  而且就算现在并没有这个徵兆,但是也不能保证将来就不会有那些奸险的小人通过奇拉而接近路西安。也没有任何保证可以说奇拉本人将来不会前来左右政局。路西安对於奇拉的执著,就是热烈到这种让重臣们终日都忧心不已的程度。 

   

  只要有奇拉在身边的话,不管是什麼样的美貌公主,路西安多半也是不屑一顾吧?如果要勉强分开他们的话,只怕反而会起到负面作用,而令路西安更加的固执。这一点早就已经很明显地表露在了路西安日常的言行举止之中了。  

   

  不只如此,每当有人提起和近邻诸侯的公主间的婚事的时候,他总是毫不犹豫地视而不见。就算是大臣们费尽心机选来美女陪他就寝,他也是看都不看上一眼。并且公然宣称自己不是用来生继承人的种马,然後乾脆离开寝宫,仿佛为了示威一样终日沉浸於奇拉的房间裏。索莱鲁王族代代都是由直系的男子来继承王位。照这样下去的话,自阿斯兰·盖路以来而二代相传的名门血统很有可能就此而断绝。大臣们是真心地开始对於这一点感到了忧心. 

   

  而现在奇拉的事情刚好发生了。 

  对於他们来说,这无疑是天赐的良机。在这种时候,奇拉为了索莱鲁王族的未来,就注定要成为一颗被舍弃的棋子了。这就是对他们而言的最佳结论. 

  正因为如此,当伊梨丝因为良心的谴责而近乎狂乱的时候,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她进行著叮嘱和劝说。 

  他们说,这一切都是为了路西安好。被谎言所扭曲了的真相,是不可能再复原了。 

  只有路西安不知道真相。或者说,由於感情的过度高涨,他根本不想去了解真相. 

  奇拉……终於绝望了。 

  比起背负著自己根本未曾做过的罪名来,更令他心痛的是路西安对他憎恨到甚至连一句话都不愿相信的程度。不分白天,不分黑夜的责打、苦痛,令他的心,他的爱,都发出了吐血般的悲鸣. 

 他越是试图辩解,路西安的心就离他更远。正因为如此,奇拉将全部精神都寄托在了一线希望上。 

  最後的最後…… 

  “是我令你成为了男人。可是你却用这个男人背叛了我!就算是打死你也完全不足以消除我心头的怒火!我要当著伊梨丝的面,让你成为再也无法抱女人的身体!是让你在这裏做一辈子的奴隶,知道你懂得 

   

  忏悔自己的罪孽为止呢?还是乾脆把你卖到哪里的妓院,让你一辈子都成为男人的玩物好呢? 

  在包含著剧毒憎恨的驱使下,路西安亲口撕裂了奇拉的灵魂。 

  抖动著仿佛已经连哭泣都已经忘记了的嘴唇,奇拉疯了一样地大叫了出来。 

  “我……爱……她!只要是为了伊梨丝殿下,就算要我牺牲生命也无所谓!我从心底爱著伊梨丝殿下!” 

  如果这就是命运的话,如果神说这种残酷的境遇就是命运的话,奇拉希望至少自己可以死在路西安的手上。 

  在大叫著我爱伊梨丝的嘴唇的内部,在被泪水所模糊的视线的背後,奇拉是在向路西安恳求,请你杀下我吧! 

  如果在接下来的一生中都要生活在路西安的憎恨的视线中的话,奇拉对於这样的生命并没有什麼留恋的。既然如此,就算是再怎麼凄惨的死亡,只要能死在路西安的手上,他就已经如愿以偿了。 

   

  “混蛋!你还不给我住口!? 

  颤抖著双唇,圆睁著双眼,路西安扔掉了鞭子。 

  他亲手拔下了侍卫在一旁的迪兰腰间的宝剑,甩开了侍卫们拼命阻止他的手臂,面对著奇拉的脊背,挥动了宝剑。 

  包含在剑尖上的无法原谅的怒火以及憎恨,撕裂了奇拉,扬起了一片血雨。 

  在那一瞬间,大大地睁开的奇拉的蓝眸因为悲伤而扭曲,湿润,随後,他整个人无力地崩溃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只能,几乎连气都喘不出来地守望著眼前的一幕。 

  在仿佛冻结了一般的时间中,只有脸上、手上全都沐浴著奇拉的鲜血的路西安,发出了粗重的喘息的声音。 

  夏天已经将要结束。 

  清晨太阳静静地升起,傍晚夕阳缓缓地落下,这就是号称绿之谷的村落裏的一天。这裏和都市中的喧哗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到处飘荡著带有青草味道的泥土的气息。 

  不知道从什麼时期起,仿佛是伴随著吹拂著树林枝叶的清风而传播开来的一样,某个传说开始在吉奥的百姓中流传了开来。 

  “在绿之谷裏栖息著森林的精灵。他那稀有的美声可以令人心驰神醉,编织出梦想和幸福。” 

  在结束了某天的狩猎之後,路西安突然一时兴起,决定去绿之谷走一趟。 

  他打算亲眼见识一下被人民称为森林的精灵的游吟诗人。 

  一般的歌谣诗人,最大的希望应该就是拥有更多露面的机会,拥有更大的名声。如果运气够好,能够被某些贵族看中,甚至於出入宫廷侍奉的话,那麼荣华富贵自然也就唾手可得了。 

   

  而这个在吉奥都凭藉美声引起了轰动的诗人,为什麼却甘於在绿之谷这样的乡下地方充当一介的游吟诗人呢?路西安所感兴趣的就是这一点。 

  路西安是那种一旦做下决定,那麼别人无论说什麼也无法让他改变主意的人。因此包括撒玛拉在内的侍卫们也只能跟随著帝王,无声地掉转了马头。 

  狩猎的场所距离绿之谷只不过是咫尺之遥。 

  但是那裏和绿之谷相比,不但树木的绿色无法相提并论,就连大气的颜色都有所不同。 

  一切都是那麼……浓密。浓郁到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的绿意深深地覆盖著大地,空气中到处充满了润泽的感觉,整片土地安静到就连风吹叶片的声音也能清晰地传人耳中。 

  绿之谷是一个居民还不满三十户的小村落。但是,他们为了滋润一下喉咙而来到的酒馆,却是出乎意料地拥挤嘈杂。 

  “你们几位想要来点什麼? 

  刚刚在位子上坐定之後,红脸的酒店老板就向他们进行了询问。 

  “给我们来一点当地产的酒吧。” 

  “没问题。” 

  老板在木制的杯子裏倒满酒之後,按人头数给他们摆在了面前。 

 

 白色而又有点浑浊的酒,拥有冲鼻的香气,和几乎要让喉咙燃烧起来的独特味道。路西安一口气喝干之後,毫不在乎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对了,老板,那个传说中森林精灵是什麼样子的啊? 

  “你们果然也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啊。居然因为那些传言就特意跑到这种乡下的地方来,你们还真是不怕辛苦呢。” 

  老板叹了口气,但口气裏听起来似乎也不全是在讥讽。 

  “他会来这裏吗? 

  “不,他一次也没有来过这裏。他要去也是去村子的广场上。该怎麼说好呢,那可真是个怪人呢。他平时就住在连守林人都不愿意住的破破烂烂的稻草房裏。如果需要食物或者是衣服了就会来这裏唱歌。也不知道他那到底.算是想不想做买卖。其实以他的长 

   

  相,以他的歌声,就算是去了首都’想要成名应该也不是太难。” 

  “哦,他唱得有那麼好吗? 

  “这个嘛,说老实话,就算让我为了听他的歌而从酒钱裏挤出些钱来也是值得的哦。” 

  就在这时,从敞开的窗口裏,传来了隐约的竖琴声。 

  原本喧闹不已的喝酒猜拳声瞬间就平息了下来。 

  所有的人都表情认真地静静地竖起了耳朵。 

  那是仿佛能够浸人心肺的声音。 

  竖琴的声音自始至终都优雅而温和,但是,却充满了说不出的哀愁。让人心驰神往,胸口都仿佛堵塞了起来。 

  而歌声时而高昂,时而低沉,唯一不变的就是始终洋溢著无奈忧伤的气氛。 

  所谓的触动到灵魂指的就是这种感觉吧?路西安一时间完全沉醉在了歌声之中。 

  人类分别拥有与生俱来的“器”。既然如此,那麼歌中应该也存在著相应的磁场吧。 

  那个不可思议的’清灵透彻的声音’比起繁华喧闹的都市的宴会来,无疑更适合乡村的炉边篝火。正因为如此,这个游吟诗人才选择了洋溢著森林的精气的宁静的绿之谷吧? 

  这是个什麼样的男人呢? 

  好想要见他一面…… 

  一想到这裏,路西安就立刻站了起来’连身边的弓箭盾牌也没有带。 

  依然还沉醉在歌声中的撒玛拉也慌慌张张地跟随他站了起来。 

  即使如此,酒馆的寂静也依然纹丝不动。 

  竖琴的音色有了转变。 

  原本带著哀愁的优雅旋律变得更加的轻灵,仿佛在诱惑著枝头的绿叶,又仿佛在输送著田间的香气。 

  路西安被那也可以形容为情人间的私语的琴声所吸引,仿佛被附身了一样下意识地移动著脚步。 

  在重重的人群的包围下,他就在那裏。 

  他背靠著古树’身披洗到泛白的长衣,他的纤细的手指正在竖琴上游动著。 

  长长的,光滑的,在阳光下仿佛透明一般的银发将他秀丽的容貌衬托得更加醒目。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路西安的双眸裏就划过了一道闪电。 

  “……奇……拉……” 

  过於出乎意料的再会,连他的低语都在瞬间冻结住了。但不久之後,他的嘴唇就扭曲了起来,眼睛瞪到几乎要进裂的程度,额头明显地浮现起了条条的青 

  筋。 

  那是令路西安的眼前都变成一片血红色的愤怒。仿佛要冲破血管一样的憎恨的鼓动。 

  因为玛拉的笑颜而逐渐痊愈的伤口,在瞬间又全部进裂了开来。那份痛楚甚至令他的整个身体都有种支离破碎的感觉。路西安紧紧握住的拳头也在抖动不已。 

  “撒玛拉……” 

  路西安低声地叫出了这个名字‘ 

  “我在。” 

  “把他给我拖过来。” 

  就连撒玛拉也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路西安低沉的声音中仿佛在飘荡著惨白的火焰。 

  “你听不见我的话吗? 

  “不……” 

  “那就给我去……” 

  “这个……现在还有不少人,从礼数上来说……” 

   

  撒玛拉的解释显得说不出的笨拙和动摇,完全失去了平日精明能干的风采。但尽管知道会引来国王的不满,他还是不能不说些什麼。 

  “是吗?那就只好让我自己动手了。” 

  “请、请您等一下! 

  撒玛拉脸色大变’慌忙地阻止了路西安。 

  “快给我去! 

  眼睛,声音裏都带著惊人的火焰的路西安再次发下了命令。 

  撒玛拉带著说不出的苦涩感,吞咽下了一口口水。 

  然後拖著沉重的步伐,分开人群走了过去。 

  人群中因为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闯人者的责难而骚动了起来。 

  就连始终专注地弹奏著竖琴的奇拉的手指上,也明显地闪过了一丝的动摇。然後,随著一个不自然到可笑程度的哀愁的音色的蹦出,琴声嘎然而止。 

 

“我知道这样的行为不合礼数,但无论如何我想拜托你,请你抽出一点时间可以吗? 

  注视著因为愕然而瞪大了双眼的奇拉,撒玛拉的眉间充满了苦涩。 

  “我的主人无论如何想见你一面……” 

  奇拉的脸庞上瞬间血色尽失。 

  但是,当他抬起了低垂的眼帘,仿佛要拭去周围沉重空气一样地优雅地站起身来的时候,在奇拉的脸上已经无法发现丝毫动摇的痕迹。 

  “我们走吧。” 

  在预料之外的平静的声音的催促下,撒玛拉莫名其妙地紧张地吞了几口口水。 

  周围的人见此情景,只能叹息著留下了阵阵的遗撼的声音。两人肩并肩地走出了人群。 

  可以见到帝王…… 

  奇拉并没有抱著如此天真的感伤。 

  因为憎恨而留下的伤口是最深的。 

  事到如今,这句话依然横亘在奇拉的胸口中。 

  每接近一步,帝王的恨意就更浓重一分。冰冷的,燃烧著惨白火焰的憎恨的波动刺痛著奇拉的肌肤。这既不是错觉,也不是幻觉,那是……无可置疑的现实。 

  正因为如此,奇拉决定要把真挚保持到最後。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麼更加深的地狱,他也再没有什麼其他再可以失去的东西。既然如此,那麼接下来无论再发生什麼,他也没有理由不可以忍耐了。 

  “我照您的意思把他带来了。” 

  奇拉缓慢而又沈著地抬起了眼睛。 

  凶猛、冰冷,而又让人充满麻痹感的路西安的黑眸。当它们与奇拉那双不可思议的沉稳清澈的蓝眸碰撞到一起之後,产生出来的是对照性的沈默。 

  就在陪同的侍卫们大气也不敢出的守侯过程中,奇拉深深地对路西安行了一个礼。 

  但是路西安回应他的,却是毫不留情的狠狠的一记耳光。 

  “你居然还有脸回到这裏来! 

  那是一种低沉的、压抑的声调。 

  “不过是个卖弄风情的娈童,也敢以游吟诗人自居吗!?简直是让人作呕!垃圾就要象个垃圾的样子,乖乖地去妓院讨客人的欢心!事到如今,你是吃错了什麼药还敢在这裏出现!我不容许有人在我的领土上乞食!如果不想被我打出去的话就立刻给我滚! 

   

  路西安的嘴唇扭动著,抽搐著,发布著不容许拒绝也不容许辩解的强硬的至高无上的命令。 

  奇拉无言地低垂下了眼帘。既没有去抚摩被打的脸颊的疼痛,也没有因为帝王包含著毒液的强硬口气而显示出畏惧,他只是那麼静静地站立在那裏。 

  “下次再让我见到你,我绝对不会再轻饶了!到时我要打断你的胳膊!你给我记住了!! 

  在宣洩完了充满憎恨的话语之後,路西安就掉转了身子。 

  奇拉既没有张嘴的迹象,也没有移动身体,他只是目送著路西安较诸当年更加伟岸的背影的离去。 

  “路西安陛下……。我已经,没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东西了。我现在想要的,只是一个可以让我静静安息的场所而已。” 

  无法说出口的,飘荡著空虚感的自言自语。 

  尽管多少存在著一丝恋恋不舍,但奇拉还是在当天就离开绿之谷。留在这裏的话只会令路西安的怒火越发高涨。然後在不知道什麼时候也许就会导致无法预计的事端。奇拉现在最为惧怕的就是这一点。 

   

  但是,他并没有打算遵照路西安的命令离开吉奥。话虽如此,离开了居住舒服的绿之谷之後,对於自己接下来的出路,他也还没有什麼具体的主意。 

  距离梦想中的春天还有相当长的时光。如果想要度过严酷的寒冬的话,就至少要确保最低限度的食物和住宿环境。 

  不管自己去什麼地方,只要在当地住下来,在大道上弹唱诗歌的话,迟早有一天就会传人路西安的耳如果想要确保进帐的话, 

  人群聚集的酒馆原本应该是不错的选择。但是一想到在那裏将会留下的不快的回忆,他就放弃了打开酒馆大门的打算。 

  象白开水一样被灌进肚子裏的酒,可以打破理性的约束,也可以歪曲人类的品行。 

  每当他演奏完一曲之後,就要面对那种酒气冲天,嘴裏不乾不净,甚至於动手动脚的下流酒鬼。对於他们而言,“游吟诗人”和“男妓”根本就没有什麼两样。 

  “怎麼办才好呢? 

  当暂时先找了一个偏僻的旅店安顿下来之後,奇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身体有一些沉重。 

  他原本以为是因为从早上起就开始行走而造成的疲劳感,但是就在他躺下的瞬间,一道出其不意的尖锐疼痛就贯穿了他的胸口。 

  “疼! 

  奇拉不由自主地呻吟了出采。他抖动著嘴唇,用双臂紧紧地环绕住了自己的身体。 

  就这样老老实实地躺在那裏的话,迟早会好的。 

  虽然心裏清楚,但是…… 

  随著时间的流逝’疼痛一天比一天地更加剧烈。凝缩在那裏的“魔”似乎已经毫不留情地露出了尖利的牙齿。 

  心脏在发出不成声调的悲鸣。每当这种时候,已经咬到紧到不能再紧、毫无血色的惨白嘴唇就会更加倍地扭曲起来。 

  浮现在额头上的点点汗珠…… 

  被汗水所打湿的淩乱的银发…… 

  呼…… 

  就连沉重的呼吸声都在令耳朵嗡嗡作响。胸口的深处,脑袋的深层,都好象被什麼紧紧地勒住了一样。 

  汗珠逐渐变成了大滴的汗水,在身体的所有地方,都形成了冰冷的汗水的小河。一直到这种时候,疼痛才终於开始有所减轻的迹象。 

  奇拉缓缓地打开了因为过度的紧握而僵硬麻木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静静地,轻轻地,伴随著胸膛的上下浮动。 

  那是一种,好象被什麼尖锐的利爪一把攥住了心脏的激烈疼痛。在不久的将来,它就会很轻易地吞噬掉这个心脏那已经相当脆弱不堪的鼓动了吧? 

  正是因为有了这种心理准备,奇拉才回到了这裏。回到了这个充满著过去的回忆,但又见不到未来的明天的吉奥…… 

  至少让我撑到春天为止。 

 

 这已经是奇拉最後的小小的愿望. 

  “路西……安·佐鲁…帕……莱·索莱鲁……” 

  在断断续续的吐息的深层,还蕴藏著哀愁的思念。虽然知道这样的自己十分可悲,但是对於这一无奈的感情奇拉还是无计可施。 

  现在的奇拉,已经没有抵抗人生的巨浪,开拓自己的人生之路的时间和力气了。 

  他并不是自暴自弃。不过,他希望自己的每一天都可以静静地平安地度过。只要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他已经不再奢求任何东西。除了一样以外……。再过不久,所有的一切都会得到升华的日子就该来临了吧? 

  所有的一切,都将在那时结束。事到如今,也不能再改变什麼了。奇拉是这麼认为的。 

  或者说,在两年前经历过那一场噩梦的所有人都是这麼相信的。没错,那已经是过去了的事情。 

  但是,这并不是大家预料中的结尾,而仅仅是—切的开始而已。 

  命运的变换,无论是谁也无法预测。 

  连锁的呻吟,还没有传进任何人的耳中。 

  但是,一旦打开的门扉,一定就会有关闭的—天。这就是天地间的定理。 

  人生在世的命运,比起爱情来,反而更容易被嫉妒所左右,比起嫉妒来,又更容易被憎恨所扰乱。 

  奇拉,路西安,伊梨丝……纠缠交错在他们各自心底的那头野兽,正再度地抬头挺胸,以它尖利的额角朝著王宫的方向,试图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咆哮声。 

  在绿色的树木上,乾旱的大地上,秋色正在悄悄地到访。这就是一个如此秋高气爽的午後。 

  在王宫…… 

  聚集在召见之间旁边的执务室的重臣们,一概皱紧眉头,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你说路西安陛下见到了奇拉,这事是真的吗? 

  在眉宇间挤出了一条深深的沟渠之後,阿那斯率先开了口。 

  “对,当时陛下从狩猎场来到绿之谷。说是想要看一眼那个传说中的游吟诗人。谁也没想到,那个人居然就是奇拉……” 

  在撒玛拉的口吻中,也失去了平日的俐落。 

  “从传言的时间来计算的话,大概在七月前後,也就应该已经回来了吧? 

  “不,比那还要早得多。撒玛拉。” 

  将自己粗重的声音压到低低的之後’迪兰从旁边盾了一句嘴。 

  “在夏天开始之前,奇拉就已经回来了。” 

  “你能确定吗? 

  “对。我在陪伴伊梨丝公主去墓地的时候,曾经偶然见到了奇拉。那时还是五月。” 

  这一句话让所有的重臣们都强烈地吃了一惊,但紧接著,惊讶就转化为了怒火。 

  “混蛋!为什麼不早点把这件事报告给我们!” 

  阿那斯一付怒发冲天的架势怒吼著。 

  “你这个样子还算什麼王族侍卫!糊涂东西! 

  瓦达路引以为傲的胡须几乎要倒竖了起来’也不甘人後地数落著迪兰。 

  但是迪兰不但没有感到害怕,就连脸色也分毫未变。 

  “那是因为我觉得,事到如今没有必要再把事情闹大了。我也知道,十三日是奇拉的母亲的忌日。我们在墓地见到他纯粹是出於偶然。再说,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吧?奇拉现在在什麼地方,做什麼事情,那都是奇拉的自由,我想应该也不用我们再去操心了。难道说,各位大人想说,我们现在就应该派出军队,把他赶出国境吗?就算再怎麼说是陛下的旨意,象那种愧对良心的事情,我可不想再做一次了。” 

   

  他那没有任何顾及的辛辣的口气,令在场的所有人尽管都颇为不爽,但也只能把话咽进了肚子裏。 

  要真说谁欠了谁什麼的话,那也应该是他们愧对奇拉,奇拉不必对他们感到丝毫的内疚。 

  即使如此,仿佛是因为挥起了的拳头就这麼放下来实在不太好看,阿那斯一边把手伸向了下巴的胡须,一边面色沉重地给自己找了台阶下。 

  “算了,现在再去後悔已经发生了的事情也没什麼用处。你就退下吧。” 

  迪兰行了个只有表面工夫的礼之後,就大步地离开了房间。 

  “哼,那帮糟老头! 

  他倍感苦涩地扭曲了一下嘴角。就在这时,“迪兰……”撒玛拉快步和他走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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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真有你的!就连那麼罗嗦的阿那斯大人也什麼都说不出来了。” 

  “那当然,事到如今,他们那几张皱纹遍布的老险凑在一起又能讨论出什麼结果!?他们难道就能够得到大家都能认同的结论吗?如果他们有了什麼行动,事情才真的一发而不可收拾了呢!他们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嘛! 

   

  “你就不要这麼满身是刺啦。大家也全都心裏有数。所以才会这麼害怕啊。陛下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可不觉得事情可以就这麼无风无浪地平稳落幕。” 

  “……” 

  “如果有可能的话,不安的苗子当然是越早拔除越好,作为臣子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义务吧?虽然就如同你刚才所说的那样,不对的人其实是我们这边。但是该怎麼说呢,所谓的一不做二不休……,话虽如此,算了,先不说这个了,伊梨丝殿下的情形怎麼样? 

   

  “她的食量原本就小,现在更是几乎都不吃什麼东西了。阿滋丽女官担心得要命呢。不过要说起来这也没什麼可奇怪的。你没有看见当时的样子所以不知道,就算在那裏的人不是伊梨丝殿下,多半也一样会 

   

  有仿佛被人揪出了心肺的感觉吧。奇拉就那麼一声不出地静静站在那裏。既没有责怪也没有气愤,只是用一种仿佛悲天悯人的态度注视著伊梨丝殿下。没有一句话,也没有一个动作,你自己可以试试看,就那麼无声地被人凝视著,心裏有愧的人根本就无法忍耐。对於伊梨丝殿下来说,当时一定是如同乱剑穿心的感觉吧。” 

   

  在用一种微妙的,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的语调说完之後,迪兰以完全不符合他平日性格的样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撒玛拉突然地回想了起来。奇拉那似乎包含著忧愁的,难以形容的眼眸的颜色…… 

  在他的身上看不到丝毫慌张失措的影子。无论是口气还是举止,都出乎意外地沉稳。尽管是面对帝 

  王,受到了那麼辛辣的毒骂,从他的表情中却找不到 

  任何动摇。那到底算是怎样的改变呢? 

  “迪兰,你是怎麼觉得的? 

  “什麼? 

  “就是奇拉啊。” 

  “我不知道。或者该说,我不知道该怎麼去形容。感觉上,他就好象褪了一层皮一样。当然了,从那之後已经经过了两年的时间,如果没有什麼改变的话反而奇怪了。但是改变到那种程度的话……还有一点,总之是让人放心不下。就好象喉咙裏有个鱼刺一 

   

  样,无论如何都让人不能不去在意。不,我的意思不是说奇拉在心裏藏著什麼阴谋诡计。倒不如说是刚好相反,对,正相反。就好象色也好,欲也好,一切的尘世俗物他都已经理清了一样。让人忍不住心跳。 

“没错,就是那感觉。两年了,迪兰。那个时候奇拉才不过十六岁。那时他满身创伤,象块垃圾一样地被扔到了城外。才不过两年的时间,他就可以恢复到那种程度吗? 

  “这个嘛……谁知道。我对於这件事没有任何发言的资格。我,不,我们都是共犯。说什麼这都是为了索莱鲁王族好,就擅自把奇拉作为了牺牲品。那个时候,我们强迫自己相信,除此以外没有办法,然後堵住了耳朵,挡住了奇拉的悲鸣。这样的我们,就算事到如今再说这个说那个,就算是再光明正大的理由,对於奇拉来说,也只是痴人说梦而已。象我们这样,每天在意著今天的天气,有意无意地抬头看看天空的家伙,怎麼可能理解得了从活地狱中一步步挣扎出来的奇拉的心情!?撒玛拉,我们一直都过著平稳的生活,所以大家都已经开始忘记,这个生活是用毁掉另一个人的一生作为代价而换来的了吧?而现在突然有人指著你的鼻子说明了这一点,大家就全都慌张起来了。如果这只是个恶劣的玩笑的话,我大概也只会一笑置之吧。不过,我只告诉你哦,说老实话,我真的松了一口气。不为别的,就因为我看到了奇拉精神的样子。我现在只能不停地向神灵祈祷,保佑事情就这麼平安地度过就好。” 

   

  “我知道大家的心裏都不好受。这就像是就算是拖著脚铐行走的话,也希望至少只铐在一只脚上吧…… 

  这可以说是,撒玛拉和迪兰毫无虚伪的真心话。 

   

   

   

   

   

  这一阵,路西安的脾气坏到任何人都不难看出的程度。 

  每天坐也不是,立也不是,莫名的烦躁让他始终无法平静来,一点点小事也能让他对侍童们怒吼不已。 

  那是一种从心底燃烧起来一样的焦躁不安。 

  突然的,意料之外的和奇拉的再会,就像是在路西安的心中燃烧起一团火焰一样充分扰乱了路西安的神经。 

  在他的眼底,深深地烙印上了奇拉弹奏著竖琴时的身影。那温柔、清澈、甜美而又哀伤,令胸口都为之紧缩的感动,至今都回荡在耳边让他无法忘记。 

  而这只能让路西安越发地焦躁不安。甚至於让他根本就无法静下心来做任何事情。 

  在野外驰骋,驱动著爱马直到喘不过气来的程度也好,和近卫们比武,练习到整个手臂都麻木也好,胸口那种汹涌高涨的东西依然没有丝毫的平息。明明就在不久之前,他还连奇拉在那都不曾想起过半次。 

   

  也许,如果奇拉无论身心,全都是以已经坠落到谷地的样子出现在路西安的面前的话,他顶多也只是加以嘲笑的一瞥而已。那种下贱的东西,趁早死掉了才好!他曾经真心地这麼想过。 

   

  但是,两年未见的奇拉的样子,充分地背叛了路西安的想法。 

  那个,仿佛从身体底层透散出的清廉感是怎麼回事?他所想像中的以色媚人的娈童的那种卑劣荒淫的迹象半点也不存在。 

  更让人无法理解的是,那个仿佛能吸引住人们灵魂的清澈的歌喉又是怎麼回事?在自己身边侍奉的时候,就算是竖琴的音色,听来也不过是顺耳的程度而已。 

  即使是视线相交,他也不但没有逃避开目光,甚至也不见半丝的动摇。一想到那时他那种几乎令人憎恨的平静的样子,路西安就不由自主咬紧了牙根。 

  “不可原谅……” 

  奇拉的一举一动,都不断煽动出他的新的愤怒和憎恨。 

  将玛拉和侍童们都打发走了之後,路西安长时间地将自己关在了房裏。然後,在刚一从那裏出来之後,就用严厉的口气将迪兰叫了过来。 

  “迪兰,你来一下! 

  门打开之後,迪兰轻快地出现在了国王的面前。路西安深深地坐在椅子中,一脸不爽地用下巴示意了他一下。 

  明白了国王的意思的迪兰快步走到了路西安的身边。 

  路西安在他的耳边急促地说了些什麼。 

  大概是这个命令实在是太出乎意料的关系。一瞬间,迪兰完全无法掩饰自己的震动,不由得结巴了起来。 

  但是,路西安的强硬态度却丝毫没有变化。 

  迪兰微微垂下了眼帘,轻轻地咬住了嘴唇。 

  在他低沉的声音裏,明显包含著若干的苦涩。而他那严肃的表情中,也不难看出因为不情愿而显露出的扭曲。 

  迪兰迈著沉重的脚步离开了房间。 

  在阴影处目送他离去之後,玛拉缓步来到了路西安的身边。 

  “我为你拿了酒来!” 

  “哦……” 

  路西安一口气将酒灌进了肚子。动作粗暴得就像是想借此将扰乱心头的烦躁不安都一口气吞进喉咙裏一样。 

  玛拉的双眸中一下子蒙上了阴影。也许是因为她过於深爱帝王的关系,她还无法做到将无法用语言所表示出的不安一个人深藏在心中。 

  路西安充满苦笑地将玛拉抱进怀中,轻轻地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马上就是满月了。‘丰收女神’将要从天而降。九月也是你出生的月份吧?值得庆幸的是这两者正好重叠到了一起。所以这次的满月我要举行足以衬托这一点的盛大的宴会!为此我考虑了一些馀兴节目。你就好好期待吧。” 

   

  “当然了。玛拉,你迟早将要成为我的王妃。所以别人说些什麼你都不用在乎,只要相信我一个人的话就够了。 

  仿佛是咀嚼著这一甜蜜的词语一样,玛拉轻轻点了点头,将头颅埋进了路西安的胸膛。 

九月。 

  清爽的风声,就好象是即将交替的季节所发出的隐隐的叹息一样。 

  苍白的月色隐约地笼罩著寂静的夜空。那是—个用手指弹碰一下,指尖上仿佛就会出现轻微的磷光的夜晚。 

  那天晚上,奇拉位於一个名叫阿提卡的村落裏。 

  在用过了清淡的晚餐之後,他正打算在旅店中好好休息一下。 

  就在这时,他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预料之外的拜访者。 

  那就是迪兰。 

  与其说是因为惊愕,倒不如说是困惑让奇拉的面容僵硬了起来。但是,迪兰用比他还要僵硬的声音率先打破了僵局。 

  “抱歉这麼晚来打扰你。可以请你和我去一趟莱亚·法鲁卡吗? 

  “莱亚·法鲁卡?为什麼? 

  无法理解到底是怎麼回事,奇拉皱起了眉头。 

  迪兰的声音又更降低了几分。 

  “明晚将在王宫举行满月的宴会。同时也要庆祝玛拉小姐的诞辰。所以要盛大隆重。都城内外的诗人都会出现这个庆典。路西安大人希望传说中的‘森林精灵’一定要前来助兴。” 

  奇拉的嘴唇毫不掩饰地紧紧咬在了一起。 

  “他的意思是说’让我作为酒後的馀兴节目,当众出丑吧? 

  “……” 

  “这种事情,真亏那些大臣们也能同意呢。” 

  奇拉带著几分讽刺说到。 

  “这没有什麼同意不同意的。路西安陛下的脾气你也应该很清楚吧?如果一切顺著他的意思也就罢了,如果万一你不肯答应,而摇了头的话。陛下的命令是,就算在你头上套上绳子也要把你拽去。” 

   

  “憎恨是没有时效的吗?路西安陛下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虽然和玛拉小姐的爱让他的伤口痊愈了不少,但是凝结在最深层的伤疤,到现在都还没有脱落,我想……大概就是这麼回事吧? 

  迪兰苦涩的表情,仿佛在感叹人类的心灵真的是无法按照自己意志控制的东西。 

  奇拉也发出了一声的长叹。 

  就算自己的这个身体已经腐朽,就算自己的存在已经只剩下了“奇拉”这个名字而已,路西安的憎恨也依然不会消失吧?一想到这裏,他不知道为什麼反而浮现出了自虐式的苦笑。 

  迪兰所提出的报酬的金额高到远远超乎常规的程度。这对於身边已经没有多少余钱的奇拉而言,原本该是个令人垂涎的数额。 

  而且,这不是个存在否定的邀请。 

  最终的不同没,也只在於自己是要亲自走去,还是被迪兰硬拖过去而已。奇拉所能选择的道路,就只有这两条而已。 

  路西安在喜庆的满月之宴上,不惜暴露出自己的伤口,也不想放过羞辱奇拉的机会。他对奇拉的憎恨,就是深到这种程度。 

  眉间、唇边都在诉说著苦涩的迪兰脸孔扭曲了一下。 

  奇拉缓缓地站起了身子。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麼可以再失去的了…… 

  将这个想法深埋进心底之後,他整理了一下衣服,用目光催促著迪兰上路. 

  那一天…… 

  王宫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都从清晨起就兴奋不已。 

  这也难怪,因为都城内外的游吟诗人,都要在今天,在这裏一展歌声的美妙。更何况传说中鼎鼎大名的“森林精灵”也终於要显示出他真正的样子。不要说是一般的女仆、下人,就连平时外表清高的女官们,工作起来也都有了些心不在焉的感觉。 

   

  九月…… 

  满月之夜…… 

  将灵峰渲染成银蓝色的月光美丽得出奇。漂浮於空中的圆月,就仿佛盛开的花朵一样,让人们不由自主地感叹不已。 

  宴会史无前例的盛大。 

  穿戴华丽的达官贵人们,面对著象小山一样堆放在面前的美味佳肴,暗暗眯起了眼,’为之而咋舌不已。在取之不尽的美酒的薰陶下,大家的话声,笑声也越来越多。 

  除此以外,对於歌者们灵巧的指功和美妙的歌喉,他们也毫不吝惜地奉献上了自己的掌声。 

  宴会所特有的喧哗热闹,到了深夜的时分就更增加了无数的热量,似乎永远也没有停息的尽头。 

  但是,“下一位就是绿之谷的游吟诗人。” 

伴随著侍童的声音,女宾们响起了一片娇媚的欢呼声,男人们也将豪气的目光掉转了过来,但就在这一瞬间,整个宴席都好象被冻结了一样陷入了尴尬的沉寂中。 

  过度的惊讶夺走了人们的声音,令他们的眼光全都凝视到了一点。 

  无视於这一近乎疼痛的沈默,无声地,行云流水般地,奇拉优雅地走到了众人的面前。 

  不知道在在座的这麼多人中,究竟有几个人曾经想到过,那个有名的“绿之谷的游吟诗人”居然就是奇拉呢?甚至於在如假包换的奇拉本人站到了他们面前的这一刻,他们中的很多人睁到不能再大的眼睛中,依然充满了无法相信的色彩。 

   

  然後,也说不上是谁带的头,大家彼此打量了一下各自的表情之後,又犹犹豫豫地,用著仿佛牵线木偶般的动作,将视线转移到了路西安的身上。 

  在他身边的伊梨丝,苍白的脸孔已经很明显地抽搐了起来。 

  在众多的难以形容的不安、慌乱、迷惑的旋涡中,只有手拿金杯,由玛拉陪伴著的帝王,一个人以 超然的态度俯视著奇拉。 

  奇拉单腿著地,将头低到了银发几乎触及地面的程度,行了一个古典的礼节。 

  “能够有幸在满月的宴会上为大家助兴,小人实在倍感荣幸。” 

  在用丝毫不见波动的口吻说完陈腐的套话之後, 奇拉缓缓地抬起了头颅。 

  於是到了这时,大家知道了。这并不是什麼意料之外的偶然,而是帝王一手策划的恶劣的演出。 

  路西安凝视著奇拉的眼神中的冰冷,以及浮现在他嘴边的残忍的笑容,都清楚地在诉说著这一点。 

  不管是知道两年前那一震撼整个王宫的事件的真相的人,还是不知情的人,只要是在场的人,全都因为空气中散发著的无形的寒意而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上冒出了无数个鸡皮疙瘩。大家所能做的也只有屏气息声地注视著事态的发展。 

   

  仿佛是为了进一步加深他们脸上的僵硬程度一样,路西安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後开了口。 

  “远道而来辛苦你了,听说你在离开了绿之谷後流浪到了不少的地方呢。为了找到你我的部下足足花了三天的时间,幸好及时让你赶上了今晚的宴会。不管怎麼说,大家可是从早上起就兴奋不已,等著听一下传说中的森林精灵的歌喉呢。算了,无用的事情就 

   

  不用多说了,你打算演奏些什麼呢? 

  “只要陛下指定的话,什麼都可以……” 

  “那就这麼办吧,让我听一次芭来亚哀歌吧。” 

  在若无其事地指定了歌名的路西安身旁,伊梨丝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芭来亚哀歌…… 

  被强行嫁给了自己所不爱的人的公主,在婚後也依然无法忘记自己的情人,因此常常避人耳目地偷偷和他约会。最後终於被丈夫所发现,和恋人一起死在了妒火中烧的丈夫的剑下。这首歌的内容大致就是这样。而在场的人裏,没有一个人不认为,这是路西安对於奇拉和伊梨丝的一种嘲讽。 

   

  但是,奇拉似乎并没有受到什麼触动的样子。 

  “我明白了。” 

  就连他的声音也没有什麼改变,只是优雅地坐了下来,将目光投注到了竖琴上面。 

  奇拉纤细修长的手指,仿佛在水中流动一样拨动了琴弦。 

  时强,时弱,时而跳跃,时而滑落…… 

  人们常说,竖琴的声音可以反映出一个人的心灵。就好象那种只靠著一张嘴而不办实事的人的声音听起来会非常的烦人,而某些人即使嘴巴笨拙一点,但只要他的话字字出自肺腑,就一样可以打动他人的心灵。 

 奇拉的琴声,就包含著一种不可思议的、难以形容的透明感。忧伤、无奈,这就是那麼一种声音。 

  是他那光滑笔直的银发,和秀丽的面容,令大家的视觉也同时受到了陶醉的关系吗?还是说,他那至今都让人感觉是还没有变声的轻灵的歌喉,将琴声的清澈衬托得更加的出色呢? 

  或许会有人,在那裏重叠上了奇拉本人的生活方式。或许也会有人,会因为莫名的不安而觉得胸口郁闷不已。 

  但是,在被憎恨而染成了黑色的路西安的眼中,奇拉的这一转变,只会让他觉得更加的不可容忍。 

  在那之後已经过了两年…… 

  路西安在这时’第一次强烈地意识到了两年的岁月的分量。 

  近距离所看到的奇拉,比起以前要成熟了不少。 

  在他那秀丽的面容上已经失去了原先的天真。也因此,让人甚至产生了他那深邃的,轮廓变得更加深了的错觉。尽管如此,那时他就已经拥有的凛然的光华也没有受到半分的损伤。 

  路西安对於这一点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比起在场任何一个衣著华丽的贵人来,都是奇拉看起来要更加的耀眼。这种不合情理的事情’就算是幻觉他也不能容忍。 

  贱人就要象个贱人的样子,乖乖地为了自己的罪过而卑躬屈膝。路西安的眼睛倒吊了起来。 

  但是,奇拉却没有向任何人谄媚的意思。 

  奇拉为什麼可以那麼的平静,那麼的若无其事呢? 

  不可原谅! 

  这一愤慨,不久之後,就转化为了将奇拉的清灵践踏到脚下打掉他那高洁的气息的冲动。路西安从心底燃烧了起来。 

  竖琴的声音,在低低地震汤之後又静静地消失了。 

  人们仿佛从梦中突然惊醒了过来一样,彼此偷看著对方的表情。零零落落的,多少有些尴尬的氛围的掌声仿佛就代表著他们的心意。 

  原本奇拉对此就没有抱著太大的期望。他甚至於觉得,只要没有响起一片骂声就已经算是万幸了。 

  事情不可能就这样无风无浪地顺利结束。比起那些在暗地裏用好奇的眼光窃窃私语的任何一个人来,奇拉本人对此都更加确信不已。 

  路西安凝视著奇拉的目光没有移开过半分,然後在一口干掉了杯中的美酒之後,脸庞上露出了一个冰凉的微笑。 

  “不愧是森林的精灵。或者该说,你还是老样子啊,就只有这种诱惑他人的技术特别的拿手。算了,无所谓,你到这边来,作为奖励,我赐你一杯酒。”迪兰,撒玛拉,脸上瞬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阿那斯等重臣们,很明显地表示了不满。 

  但即使如此,奇拉也依然保持著平静。 

  无视于人群中的窃窃私语,无视於众多好奇和不安的目光,路西安的声音爆发了出来。 

  “怎麼了?难道你想说喝不了我的酒吗?奇拉。” 

  路西安的声音坚定而又充满著不容拒绝的强硬。 

  奇拉无声地承受住了帝王那仿佛要刺透肌肤的锐利视线,缓步走到前方,从帝王的手中接下了酒杯。 

  “你用不著担心,虽然我想放,但这裏至少一滴毒药也没有。” 

  一边注视著酒倒进杯中,路西安一边发出了冷笑。 

  奇拉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酒。 

  “谢谢您。” 

  奇拉轻轻地擦拭了一下嘴角之後,将杯子捧还给了路西安。 

  “喝,已经这个样子了,还是没有忘记作为侍童时的习惯吗?还是说,你一直都是用这种手段去博取对方的欢心的?听说在游吟诗人中,有不少人除了歌唱以外,取悦主人也是他们的拿手好戏。你也是这其中的一个吧?你一个晚上的价钱是多少? 

   

  刹那间,伊梨丝的脸孔变得如同白纸一样,她注视著路西安的目光不由充满了哀求式的悲伤。 

  奇拉低低地垂下了眼帘。 

  “不过是一介娈童,事到如今就用不著再装什麼清高了吧?你的拿手好戏,除了歌喉以外,应该是在那之後在床上取悦男人才对吧? 

  路西安的口气裏充满了辛辣的味道。 

  “多少钱?还是说,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肯抱你的话你连钱都可以不要吗? 

  路西安显示出了异常的执著。 

 但是,帝王的嘲讽裏的毒素越是深重,不知道为什麼,奇拉反而觉得自己的意识可以更加的冷静。 

  如果随便回嘴的话,只会让自己再成倍地受到对方的伤害。这一点他自己再清楚不过。 

  就算是已经落到了谷底的身躯,如果从正面受到攻击伤害的话,伤口也还是会疼痛。硬揭开伤口的话,只会让自己再次渗透出鲜血。那是他绝对不想暴露在别人目光下的疼痛。 

  正因为如此,奇拉顽固地保持著沈默。 

  责骂也好,讽刺也好,嘲笑也好,不管是受到哪一个的攻击,奇拉也没有丝毫的动摇。 

  亲眼目睹到这一点後’路西安清楚地感觉到无法抑制的怒火令他的眼前一片昏暗。然後,过於激昂的结果,就是他自己亲口打破了绝对不可以说出口的禁忌。 

  “伊梨丝,你也一定觉得後悔了吧?这小子啊’为了得到一点食物而在绿之谷卖唱哦。在那之後,让你思念到食不下嚥,终日以泪洗面的男人现在就是这个德行哦!怎麼样?对他没有什麼可留恋的了吧?还是说见到了老情人,身体都饥渴到说不出话了呢? 

   

  受到了路西安那过於突然,而又只能用凶恶来形容的攻击的梨丝,脸色变得如此的难看,血色尽失的嘴唇抖动得如此厉害,以至於让人怀疑如果路西安再多说上一句的话,她很有可能就要昏倒在当地了。 

   

  然後,非常唐突地,奇拉意识到了。如果说这两年来,自己过的都是终日被噩梦所缠绕,往往因为自己的悲鸣而惊醒的地狱般的日子的话,那麼伊梨丝也一样亲身地、充分地体验到了这个滋味。 

   

  时间的流逝真的能够将憎恨封印到黑暗中,永远地冻结起来吗?在这种想法的驱使下,奇拉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 

  “呵,你的脸色第一次变了呢。原来如此,自己的话再怎麼受到攻击也不痛不痒,但是要是事情论到伊梨丝身上的话你就无法忍受了吗?有意思。既然如此,那我倒要看看,你这付清高的模样究竟还能扭曲到什麼程度。” 

   

  “陛下,您的玩笑有点过头了。” 

  大概是实在看不下去了的关系,阿那斯终於忍不住插了嘴。 

  但是,路西安连眉头也没有动一下,继续攻击著奇拉。 

  “怎麼样,奇拉?乾脆我今晚就把你买下来,找个什麼人把你疼爱到直不起腰来的程度怎麼样?这也算是一种馀兴节目吧? 

  “请您不要这样。如同您所说的那样,我现在只是一介的流浪诗人。象我这样卑贱的身份,就算是出於玩笑,也会玷污各位大人的名声吧。” 

  奇拉并不是在劝告帝王什麼,也没有庇护伊梨丝的意思。 

  如果在语言中缠绕上憎恨的话,那麼出口之後就相当於伤人的凶器。而这把凶器伤的并不是身体,而是心灵。奇拉只是不想重蹈两年前的覆辙而已。 

  但是,出乎大家意料的是,路西安并没有在怒火的包围下而冲上去殴打奇拉,也没有对他大骂出口,他只是在嘴角浮现出了一个冰冷而自嘲的笑容。 

  “什麼吉奥帝王的面子,这种玩意早就已经一点残渣都不剩了。难道不是吗?被自己养的狗而咬伤手的男人有多麼愚蠢,全天下不都已经清清楚楚了吗?事到如今,我早就没有什麼需要哭著闹著去珍惜不放的名声了! 

   

  不知道为什麼,这番话深深地刺人了奇拉的胸口,让奇拉一时也无话可说。 

  屈服于伊梨丝的哀求,替她的幽会牵针搭线的人是奇拉自己。 

  而为了保全自己而扭曲了这一事实的人是伊梨丝。 

  阿那斯等重臣则是借此而顺水推舟。 

  然後,在不容一句辩解的情况下,路西安用憎恨之剑斩断了两人间的爱。 

  但是,不管是谁先下的手,但所谓的伤口,是一个可以把任何人的心都平等地撕裂的东西,奇拉直到现在才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所有人都只能屏息静气地在一旁默默守望。 

  在路西安那过於强烈的感情的魄力下,没有一个人还发得出声音。他甚至不惜无情将自己亲生妹妹的伤口暴露在大众面前,不或者该说,他甚至不惜亲手揭开了自己滴血的伤疤,他对奇拉的憎恨就是到了这种程度吗? 

 每一个将身体折成两半而呻吟的举动,都令他的四肢更加的冰冷麻痹。奇拉满头汗水地拼命抑制住了将要脱口而出的悲鸣。 

  我就将这个样子,这麼难看地,踏上前往另一个世界的旅途吗? 

  就连这一意识都开始浑浊了的时刻,奇拉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什麼火热而强有力的东西而抱了起来。他忘我地抓住了这一线希望。 

  还不行…… 

  (死之女神啊’还太早了一些……) 

  还不行…… 

  (春天,还如此的遥远……) 

  颤抖的苍白的嘴唇上,挂上了几缕的血丝。 

  奇拉只能不断地进行著祈祷。 

  向神,向死之女神,以及,自己的命运…… 

   

  “他的情形怎麼样? 

  撒玛拉压低声音问到。 

  “勉强……算是平静下来了。” 

  “勉强是什麼意思? 

  “就是说我不敢保证他今後就不会再产生同样的发作。他的心脏,似乎也已经非常衰弱了。象这样的发作,多半……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怕……” 

  宫中的御用医师杰斯,似乎非常的为难,因而话也说得吞吞吐吐。 

  (只怕撑不到明年的夏天了……) 

  他最後还是把这个预感又咽回了肚子裏。 

  撒玛拉最终也没有催促杰斯把话说完。因为他从杰斯的口气裏,已经看出了难以形容的不祥的阴影。 

  那个时候,撒玛拉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觉到了奇拉的异常。 

  有什麼地方不对劲。 

  因为被奇拉和帝王之间所酝酿出的异样空气所压倒,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太异常了,所有的一切都是…… 

  大气就好象某种沉淀物一样地积压在了心头,撒玛拉甚至产生了想要呕吐的感觉。为此他立刻追在奇拉的後面出了门。 

  就在他的眼前,奇拉突然地倒了下来。 

  那不只是单纯地倒下,他的身躯和动作是如此的不自然而又扭曲,只能说,奇拉是崩溃在了那裏。 

  他那身躯折成两段,拼命抑制著呻吟声的样子,不知道为什麼,令撒玛拉的背上冒起了阵阵的冷气。 

  奇拉那细细的手指死死地抓住了自己的手臂,用力到几乎会留下指痕的程度。当想起自己抱起奇拉时所感受到的那种完全不是一个十八岁的成年男子所应有的过轻的体重,撒玛拉半是无意识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就在这时,有人带著点踌躇的感觉地敲响了房门。 

  杰斯偷偷地看了一下撒玛拉的脸色。 

  撒玛拉点了点头。 

  当看到出现在门外的是伊梨丝的脸孔之後,撒玛拉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可以……进来吗? 

  杰斯无声地把伊梨丝请了进来o 

  “我听说奇拉晕倒了,是真的吗? 

  “他没有什麼大事。大概是紧张过度’所以有点贫血的关系吧。” 

  伊梨丝僵硬的脸孔好象松了一口气。那个表情是如此地让人心疼,以至於杰斯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睛。 

  “我去看一下……他的情形。” 

  伊梨丝好象也想跟随杰斯一起去看看,所以张开了嘴想要说些什麼,但最後,她好象还是只是认命了一样只把视线转回了自己的足尖。 

  杰斯静静地打开了里间病房的房门,然後又缓缓地关上,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横卧在病床上的奇拉苍白的面孔,忍不住让人心存怜惜。 

  被迫背负上自己没有做过的罪名,遍体鳞伤地被赶出王宫,一想到他年纪轻轻就要终日与侵蚀著心脏的孤独为伍,杰斯的心上就涌现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在他血色尽失的双唇上,还凝结著几缕的血丝,大概是由於过度的激痛而咬伤了自己的嘴唇吧? 

  他的额头上遍布著薄薄的汗珠,替他一颗又一颗地轻轻擦去汗水之後,杰斯忍不住咬紧了牙关痛恨著自己的无能。 

  (我这样还算什麼医师!根本就什麼都做不到嘛!!) 

  虽然不见得是被杰斯的自言自语所惊醒的,但奇拉刚巧就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你没事吧? 

  奇拉静静地喘息著。 

  “感觉怎麼样? 

  “麻烦你了’真的很……抱歉……” 

  没有抑扬顿挫的乾涩的声音。 

 “我为你做了一些丸药,你可以拿回去吃。一天吃两粒,不要忘记吃哦。” 

  “谢谢。” 

  一时间,杰斯也不知道是该说还是不说好,犹豫了一阵之後,他终於痛下了决心一样地放低了声音。 

  “有了这次的教训,你就不要太勉强自己了。如果可能的话……你最好还是不要再唱歌了。以你的本事的话,就算不唱歌应该也不愁衣食才对吧? 

  “不唱歌的游吟诗人,岂不是就和把拔掉了羽毛的小鸟没什麼两样吗?那不成了大笑话了吗? 

  说完这些,奇拉的唇边露出了一个寂寞的微笑。 

  “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可是……” 

  “我没事的,春天,反正还遥远得很……” 

  对於奇拉这一微妙的意味深长的说法,杰斯感觉到自己的面颊不知道怎麼也抽搐了起来。 

  “我是为了看那伊斯的花吹雪才回来的。那个,真的是太美丽了……不管何时’不管在哪里,我都会在梦中见到。那好象,覆盖了整个天空的,薄红色的雪片一样的落花……。如果能够静静地长眠在那片花吹雪之中,该是多麼的幸福啊。” 

   

  杰斯就如同害怕自己鼓动的慌乱会被奇拉听见一样,一瞬间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仿佛看穿了杰斯心中的不安一样,奇拉将清澈的目光投注在了杰斯的身上。 

  “我想您大概也已经发觉了吧?我……,已经不可能活得太长了……” 

  杰斯凝视著奇拉,震惊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概,已经不能撑到明年的夏天了吧? 

  “没、没有那种事情!! 

  饱含著几乎可以冲破墙壁的怒火,杰斯握紧了拳头。 

  是什麼? 

  奇拉究竟做错了什麼?为什麼要让他拥有这样的命运? 

  为他准备了这样的命运的神明啊,您的慈悲究竟到哪里去了呢? 

  “没、没有那种事情。奇拉,你是游吟诗人,但并不是医师。为什麼要用这种好象什麼都心裏有数的表情,擅自给自己的病情下结论呢?只要你不再唱歌,好好地安静修养的话你就会好的。吃一些有营养的东西,好好休息一下身体,充分地恢复了体力就不会有事的。” 

   

  对於已经预感到自己的死亡的人,事到如今再说些这种不痛不痒的安慰话又能起到什麼作用呢?尽管杰斯心裏是这麼想的,但他嘴上还是必须说些什麼才行。 

  “我非常感谢您的好意。” 

  奇拉的表情裏充满了真挚。那是已经安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同时又静静地眺望著明日的目光。 

  杰斯感觉到自己的双足都几乎要颤抖了起来。 

  曾经有什麼人,可以将逼近到眼前的死亡升华到如此的程度吗?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仿佛要被奇拉清澈蔚蓝的双眸整个地吞食了进去。 

  既没有因为死亡的预感而慌张失措,也没有在那裏自怜自叹自己的不幸。在他获得那不可思议的透明般的沉稳之前,他是不是也曾不只一次有过痛哭失声的日子的呢?他是不是也曾不只一次体验过仿佛吐血般的绝望呢? 

   

  一想到这些,杰斯的嘴唇就下意识地拧成了一线。对於一直生活在相对幸福的日子中的杰斯而言,此时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麼才好了。 

  一种难以形容的火热的疼痛,突然地在他的胸口中燃烧了起来。 

  深深地、静静地,这一股火焰已经遍布了杰斯的全身,不久之後就转变为了嘴唇上不停的颤抖。 

  与此同时,在仅仅被一扇屏风隔开的房间的另一侧。 

  表情不安地窥视著房内的情形的伊梨丝,因为无法忍受自己所犯下的罪行的沉重,无声地昏倒在了地上。 

  而及时将她抱在了怀中的撒玛拉也在诅咒著自己,诅咒自己为什麼无用到不能进行任何行动的程度。 

  在那个事件之後,告诉了一无所知地从任地返回都城的阿几玛真相的人就是撒玛拉。 

  因为他知道众口相传的谣言的力量。所以他认为应该在充满中伤的谣言进入阿几玛耳朵之後,原原本本让他了解到事情的真相。 

  在由於过度的惊讶而茫然失神的阿几玛的耳边,向他进行了下面的叮嘱的人也是撒玛拉。 

 

 “我不敢说让你忘记这一切。但是你要记住,不要做什麼事後翻帐的蠢事。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 

  但是最终阿几玛还是没能忍耐住良心和忠义间的煎熬,自动申请前往遥远的塞卡乃任职,从此没有再回过都城一次。 

  “撒玛拉,对不起’我选择了逃走。” 

  在阿几玛面无表情地用坚硬的声音向撒玛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尽管知道这对阿几玛,对伊梨丝,甚至於对於整个的王宫而言都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但撒玛拉还是忍不住带著讽刺的口气向他顶了一句。 

   

  “你是打算把伊梨丝殿下一个人留在针毡单独逃跑吗? 

  大概,还是因为共犯者的罪恶感过於强烈的缘故吧? 

  阿几玛一瞬间惨白了脸孔,紧接著低垂下了眼帘。 

  “你说的没错,我是个卑鄙小人。自己闯下的祸自己也没有收拾就匆匆逃走。不管你再怎麼骂我,我都无话可说。” 

  “不,对不起,我要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 

  一边苦涩地寻找著藉口,撒玛拉一边也歪曲了嘴唇。 

  “我知道,不管我逃到什麼地方,这个罪恶感都会跟随我一辈子。但是,撒玛拉,我的脸皮还没有厚到可以就这样,装做什麼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侍奉在路西安陛下的身边。如果用我的一条命就能挽回一切的话,我不会留恋什麼。可是,我就连这一点也办不 

   

  到。更何况,我践踏了一个人的人生的事实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抹消的。我不知道……自己该怎麼向奇拉道歉才好。撒玛拉。除了下跪向他请罪以外,我无法为他做任何事情。不管你再怎麼看不起我’现在的我除了从这裏逃走之外,想不出任何的事情。不管要花上 

   

  多少年的时间,只要我的良心还在的话,我就不会返回这裏的。如果不这麼做的话,我就无法再作为一个人而生活下去。” 

  现在,阿几玛的这番话就好象一道尖利的牙齿一样,深深地刺穿了撒玛拉的胸口。 

  被误解和谎言所扭曲的真实,在被埋葬的黑暗的深渊中静静地计算著时间,仿佛在嘲笑著被扭曲的幸福就好象是沙子筑起的楼阁一样的华而不实。过去的暗流,就好象和死之女神手中的奇拉的生命是配对的命运一样,展开了不祥的胎动。 

   

  “你真的已经没事了吗? 

  “对,多谢您的照顾。” 

  “你不要太勉强自己,今晚再在我这裏休息一晚怎麼样? 

  面对著担心地皱起了眉头的杰斯,奇拉表情真挚地摇了摇头。 

  “就算上当作玩笑,也请您绝对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如果被什麼人听见的话……流言一向是最无情的。杰斯大人,您的心意我已经充分领受到了。” 

  “那就让我把你送到住处吧? 

  但是,对於这一点奇拉也坚决地推辞了。 

  他很清楚,杰斯并不是出於什麼廉价的同情才这麼说的。但正因为他深深体会到了杰斯不含任何私心的好意,他才更加的惧怕。 

  帝王的感情的强烈…… 

  传言总是会进一步地夸大事实。既然如此,所谓的无风不起浪,自己就绝对不能再留下什麼会成为谣言源头的东西了。 

  背对著繁华的王宫,奇拉迈出了步子。缓缓地,毫不回头地…… 

  这裏的夜晚只能用寂静来形容。缠绕在奇拉足边的惨白的夜色也是静悄悄,冰冷冷,同时又充满了平和感。 

  奇拉选择投宿的是城外的木制小屋。 

  已经度过了女性的全盛时期的老板娘,在打量了奇拉几眼之後,无精打采地把烛台递给了他。 

  那是只在便宜的豆油裏插了根白芯的代用品。每当油芯燃烧之後,就会散发出特有的臭味。 

  伴随著摇曳的灯光,黑暗似乎也随之而摇汤了起来。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带著几分醉意的豪爽的鼾声,透过薄薄的墙壁而传进了奇拉的耳朵。 

  做工粗糙的房门,每次打开关上的时候,都会发出小小的悲鸣。 

  奇拉悄悄地关上门之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个每天每晚都在更换著主人的旅店的房间,蕴藏著一种难以形容的寒冷感。特别是在今晚…… 

  现在,就算明知只是幻影,但是一合上眼睛,宴会上的画面就会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路西安的话也依然回荡在他的耳边而无法离去。当向他询问一晚上要多少钱时路西安那轻蔑而又憎恨的眼神,始终盘旋在他的脑海之中。 

  “‘我问,你是谁,影子说,我就是你。’……真是好笑啊。” 

  渴望、爱恋,..... 

  如此的渴望,如此的爱恋,正因为如此,在被打落到这个世界的地狱的时候,他希望过至少由所爱的帝王亲手来终结自己的生命。但是,路西安的双眸裏,所能看到的也就只有他自己了吧?一想到这裏,本来是应该心酸流泪的,但不知道为什麼却让人空虚地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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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的这个身子还能值多少钱,我倒希望你能告诉我呢! 

  在他的身上,路西安曾经留下了无法消除的烙印。可是路西安,却连这一点都已经忘在了脑後。尽管已经事到如今,奇拉依然感觉到自己病弱的心脏又因此而增添了几分疼痛。 

  自满月之宴後已经过了三天。 

  从那之後,伊梨丝的每一天都是在不吃不喝,只是用失去生气的表情眺望著远方的状态中度过的。 

  伊梨丝的贴身的侍女和女官们,对於这样的情形似乎也都已经不忍猝睹。她们在角落裏偷偷擦拭著泪水的样子,即使让不知情的人看见,也无不为之而胸口隐隐作痛。 

  “如果硬要说起来的话,陛下的做法也实在太过分了。那个样子公主实在是太可怜了……” 

  首席女官阿滋丽在面对从政务时间中硬挤出功夫而频繁来到後宫的撒玛拉时,忍不住泪水汪汪地诉说了起来。 

  和仿佛火焰都熄灭了一样的伊梨丝所居住的“二之宫”相比玛拉所在的“三之宫”的繁华热闹无疑相当地碍眼,就连平日一向以温和可亲而著称的阿滋丽口中,也多少包含了一些不快和厌恶的语调。 

   

  “那麼,公主的样子怎麼样?有什麼变化吗? 

  “现在还没有什麼问题。只不过每天的饮食,公主都只是碰了碰而已。就算我们再怎麼恳求她多少再吃一点,她也只是不断地摇头。我也不知道该怎麼办才好了。” 

  “你们尽量不要只留下公主一个人。请你们多注意著一点,如果万一有什麼事情,不管什麼时候都要立刻通知我。有可能的话,最好能在传人陛下耳朵之前。明白吗? 

  撒玛拉最後也不忘再次地进行了叮嘱。 

  “我明白。” 

  仿佛在表示只有撒玛拉才可以依赖一样,阿滋丽深深地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 

  如同平时一样沐浴更衣,由侍女将长长的头发梳理整齐之後,伊梨丝将身体依偎在窗边,用几乎听不见的低低的声音哼唱著什麼。 

  大概是摇篮曲吧? 

  重复、再重复,仿佛被什麼所附身一样的声音。 

  阿滋丽一边为伊梨丝整理著寝具,一边担心地注视著她。但她所能做的也只是默默地动手而已。 

  为了不断憔悴下来的伊梨丝著想,阿滋丽希望她至少在夜晚可以拥有一个安稳的睡眠,因此在她焚香的举动中,也已经包含进了她对伊梨丝的关心。 

  就在这时,伊梨丝突然嘟囔了一句。 

  “阿滋丽。听说身体中所流淌的血液,会因为所犯的罪行的沉重而变黑。那是真的吗? 

  咦? 

  阿滋丽不由自主地转过了身体,然後,冻结在了当场。 

  护身用的短剑,正在伊梨丝的手中闪烁著光芒。 

  “好红啊。为什麼?为什麼会这麼红?你不觉得奇怪吗?阿滋丽。我明明是个不知羞耻的罪人。为什麼,为什麼我的血还会和奇拉一样红呢?  

  一边说著仿佛神志不清的自言自语,伊梨丝一边叹息不已。而每一次叹息,就令她那洁白的睡衣又更染上几分血色。 

  阿滋丽一瞬间仿佛被那红到刺眼的鲜血所迷惑了 一样,只是呆呆地瞪大了双眼。但接下来的瞬间,她马上就颤抖著全身,发出了惨叫。 

  “来、来人啊!”。 

  “是我害死了奇拉! 

  在休息了一夜之後恢复了清醒的伊梨丝,用令人心碎的乾涩的声音说到。 

  在让阿滋丽和侍女们都退下後的房间裏’只有撒玛拉陪伴在她的身边。 

  撒玛拉苦於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痛苦地皱起了眉头。对於自认是掩盖了真相,逃避了现实的共犯撒玛拉而言,伊梨丝的话毫无疑问地也同样揭开了他心中的伤口。 

  一切都是为了吉奥…… 

  从忧心国家的前途的忠臣们以“大义”为藉口,毫不留情地牺牲了奇拉那一刻起,内疚就已经成为了他们一生都无法消失的烙印。这份痛楚,该不会就是老天对於这些浑浑噩噩度日,几乎已经快要忘记这一事实的,人们所降下的惩罚吧?事到如今,撒玛拉还是 

   

  不由自主感到了揪心. 

  奇拉,陕要死了…… 

  对於这一点,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采,莱亚·法鲁卡无疑都必须负上全部的责任。 

 

那一天,伴随著毒与憎恨而撕裂帝王的就是对奇拉的爱。 

  那才是真实。 

  那才是帝王的灵魂。 

  但与此同时,那也是不管要花上多少代价,也绝对不能揭露开的过去。 

  有的谎言就是,需要花上一生的时间去贯彻到底的真实。奇拉即将去世,而在撒玛拉看来,不过这是多麼难以形容、难以忍耐的疼痛,他们这些人的职责也依然是要将真实继续埋葬在黑暗之中。 

   

  正因为如此,撒玛拉不得不用比平时更加严厉的口气,敦促著伊梨丝的行为。 

  “公主,公主你那难以忍受的痛苦,撒玛拉也深有体会。一旦想到奇拉时的那种无地自容感,我也和您一样。但是,如果让自己被一时的感情而左右,让心意产生动摇,那麼用谎言所建筑起采的墙壁上就会出现洞穴。就会有意想不到的东西从那裏流向外部。 

   

  如果事情变成这样的话,我们所有人,不,莱亚·法鲁卡的整个基础都会因此而受到动摇。公主,请恕我要再三地提醒您。绝对不要有什麼轻率的举动。请您自重。” 

  但是,伊梨丝却没有回答他的这番话,“撒玛拉,你知道我哥哥为什麼对绝世的美姬都从不加以什麼颜色,而只是对玛拉一心一意吗?你想过这裏面的原因吗? 

  伊梨丝出乎意料的话让撒玛拉不由困惑不已。 

  “那是因为’她象奇拉。” 

  撒玛拉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玛拉她很象奇拉哦。我不是指外表,而是更深、更深层的某种东西。但是,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你知道为什麼吗?因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因为玛拉是可以为哥哥生下孩子的女孩。就是因为这样吧?一定是的。天真、聪明、可爱的玛拉,只是因为她是女性,就不会受到任何人的责难,就算她和哥哥相爱也不会受到任何的阻碍……。当玛拉爱著哥哥,而变得越来越美丽的时候,也就是我深深感受到自己所犯下的罪行切割著自己身体的日子。有的时候,身为女人会背负另一个人的罪行,但也有的时候,正因为是女人,就可以成为所有一切的免罪符。大家都说’是玛拉拯救了哥哥。但是,真的是这样吗?哥哥是在用看著奇拉时的同样的眼神,在对玛拉述说著爱意,在吻她啊。也许在你看来,这只是我的杞人忧 

   

  天。但是我不能不觉得,哥哥是在毫无自觉的情况下,在玛拉的身上重叠上了奇拉的面影。我听说过,神将一个心分裂成两半,然後分别封印进两个身体。正因为如此,被分裂的灵魂才会因为疼痛而颤抖,而疯狂,拼命地寻找著、呼唤著自己所欠缺的那另一半。撒玛拉,你是不是以为这只是我在做梦?哥哥的物件,绝对不能是奇拉。就是因为大家都是这麼想的,所以才没有人责备过我吧?明明都已经过了两年的时间,明明身边已经有了玛拉这个心爱的恋人,依 

   

  然憎恨奇拉憎恨到要让他当众出丑的程度的哥哥,简直就像是恋物语中只能通过憎恨来成就爱情的可怜的阿夏那王一样。正因为是爱到无法忘记,也不想忘记的奇拉,哥哥才会憎恨到不惜撕裂自己的伤口的程度吧?玛拉又是怎麼想的呢?她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应该不会没注意到才对。可是,即使如此,玛拉也依然爱哥哥吧?一定的……就如同奇拉一样,深深地、静静、永远地爱下去吧? 

   

  也许原本,伊梨丝所寻求的就不是确切的答案吧?她也许只是想以撒玛拉为物件,毫无保留地倾吐出肺腑之言而已。因为无法告诉任何人,所以这番话一定已经在她的胸中咀嚼了很久吧?因此尽管她的声音细微乾涩,但口气中却没有丝毫的沉淀。 

   

  在漫长、漫长的噩梦的最後,在经历过撕心裂肺的断肠回忆之後,伊梨丝究竟从那裏发现了什麼呢?虽然她惨白的面颊已经憔悴到无法掩饰的程度,但是她的那双黑眸反而却象拭去了一层迷雾一样,显得清澈了许多。 

   

  “那个时候,你曾经说过吧?撒玛拉。埋葬在黑暗中的东西,绝对不可以让它再度曝光。我们一生都应该将这个秘密深藏在心底,一直带到另一个世界。” 

  “我说过,不管我们为自己找出了多麼光明正大的理由,但是我们用谎言扭曲了真相的事实也无法抹杀。我们对於奇拉的内疚感,大概会成为一辈子困扰我们的伤口吧?但即使如此,和路西安陛下亲手撕裂奇拉身体时的痛楚相比,我们的这些伤口也就算不了什麼了吧?公主,就算是被扭曲的真相,只要终生将它贯彻到底的话,谎言也会有变成真实的一天,我是这麼认为的。” 

 “你说的……也许对吧。因为就算是建筑在白刃上的危险幸福,只要不注意到的话,就一样可以笑著生活下去吧?奇拉快要去世了。在我的馀生中,这份痛楚都将永远烙印在我的胸口,这就是老天所给予我的惩罚吧?上天甚至不容许我逃避面对奇拉的死亡。只有亲眼目睹自己所犯下的罪行的沉重,才是对我的最好的的惩罚吧? 

   

  憎恨,有时就是爱情的另一面。如同伊梨丝所说的那样,路西安也许就是在通过连绵不绝的憎恨的火焰,来让奇拉永远不会从自己的记忆中消失吧?当这一点,象利针一样在撒玛拉的胸口留下了不安和疼痛的同时,撒玛拉再次不得不强烈地意识到了奇拉的存在。 

   

  时间在无声地流逝。 

  无论是众人的心灵,还是吉奥的都城,都在不知不觉中染上了各自的色彩。 

  十月…… 

  灵峰的山脊上已经披上了一层显而易见的鲜豔色彩,大地上也结出了丰饶的果实,人民和都市在这个季节都充满了无穷的活力。 

  某一天,路西安在和重臣们的聚会上,突然提出,“我想让伊梨丝嫁给亚修的斯鲁大公。” 

  “您是说……斯鲁大公吗? 

  因为路西安过於出乎意料的表示,阿那斯忍不住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不错,斯鲁大公那边给我寄来了亲笔的书信,表示非常希望伊梨丝能成为他的妻子。” 

  “可是陛下,您说的是亚修的统领吧?斯鲁大公应该今年春天才刚满十五岁啊。如果要让公主嫁给他的话,在年龄是不是有点……” 

  “你还真是爱操心,阿那斯。管他是十五岁还是多少岁,男人的话只要那玩意可以勃起就算得上是成人了。男女之间的事情用不著在乎什麼什麼年龄的差别。” 

  “陛下,请您恕我直言,亚修现在正和邻国撒伦由於国境线的问题而不断发生小型的争端。他如此强烈地渴望伊梨丝公主,十之八九是想通过婚姻来分享我们吉奥的强大声势。更何况,亚修只是个小国。如果要缔结姻缘的话对於我国没有任何的利益。如果真 

   

  的是要进行政策联姻的话,也应该找一个条件更好的物件。” 

  阿那斯的话无疑道出了事情的重点所在,在座的每个人都一脸正是如此的表情,附和著他不断点头。 

  王族的婚姻可以说是关系到国事的政治举动。换句话来说,就是国家与国家之间签定不可侵犯条约的仪式。既然如此的话,就应该让局势尽可能有利於自己的国家。在国家大义的面前,个人的感情根本没有插嘴的馀地。对於身为王族子女的人而言,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义务。 

   

但是…… 

  尽管如此,路西安依然毫不松口。 

  “你说的更好的条件又是指什麼呢?阿那斯。拉巴吗?吴戈吗?那第亚吗?那帮家伙打的小算盘,我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了。吴戈的裏司目那个混蛋,不是还在同伴之间宣言过,如果要娶‘索莱鲁的公主’为妻的话,女方那边不准备上足够的陪嫁的话可就太不 

   

  划算了吗? 

  “陛下,您说的太过分了。” 

  “事到如今还有什麼过分不过分的,伊梨丝的事情,不管我们这边再找什麼藉口,在其他人眼裏看来也已经是个残次品了。不是处女,女人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价值减少一半以上。在明知这一点的情况下还来向她求婚的家伙,我一开始就不会相信他们的为人。如果嫁到了这种男人的身边的话,对方一定一有什麼争执就会把这个旧疮疤揭出来责难她。而且这毕竟也关系到吉奥的脸面。就是因为这样,对於这类的东西,我一早就全都拒绝掉了。但是现在,事情有了一点变化。” 

   

  路西安的语气中与其说是充满了苦涩,倒不如说是话裏话外都带著刺,仿佛被他的口气所触动到一样,在座的众人全都好象惊醒了一样地互相看了看对方。 

  “那个笨蛋,还嫌丢脸得不够吗? 

  路西安的独白听起来甚至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重臣们面孔僵硬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憔悴到令人心痛程度的伊梨丝双手上所缠绕的白色绷带…… 

  尽管撒玛拉严厉地进行了保密的措施,但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大概是半夜三更,“二之宫”的人们却面色惨白慌张穿梭的诡异样子落人了“三之宫”侍女们的眼中吧? 

  谣言这种东西,原本就是静悄悄的众口相传的产物。特别是当它附加上了各式各样的猜测之後’就更加无情地插上了翅膀…… 

  “阿那斯,对我而言,不,是对吉奥而言的条件好的联姻,不是在於我们能从伊梨丝的婚姻上得到什麼,而是通过这个事情,我们可以不用再损失什麼。只要斯鲁大公能够娶走伊梨丝,我不要求任何其他条件。他想借助吉奥的声势也是难免的事情。而且。对方似乎也很明白我们的心情,他们也表示过,正是因为自己的国家缺乏力量,所以才想求助於吉奥。不管这是不是真的出自于斯鲁大公本人之口,只要他们还肯坦承这一点,就至少还胜过了那些心裏在打鬼主意,表面上却还装得正大光明的家伙。” 

   

  “可是,既然有这个打算的话,至少也得先徵求一下公主的意见……” 

  “你在说什麼胡话呢?事情都到了这一步,还用得著什麼伊梨丝的承诺吗?对她只要把事情都定好之後再告诉她就足够了。” 

  路西安的口气辛辣到让重臣们都完全无法插嘴的程度。 

  然後,伊梨丝的方面…… 

  和斯鲁大公的婚事,是在连婚礼日期都已经定好,完全无视本人同意与否的情况下由阿那斯转告给她的。 

  伊梨丝由於这过於突然,而且毫无周转馀地的婚事而呆楞了片刻,当确定了这并不是什麼恶作剧的玩笑之後,双目圆睁、泪流满面地提出了抗议的人反而是阿滋丽。 

  面对这样的阿滋丽以及其他因为不甘心而泪眼汪汪的侍女们,伊梨丝既没有慌张失措,也没有走投无路的感觉,只是一边平静地安慰著她们,一边乾脆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请您转告哥哥,我就没有什麼可向他道谢的了。” 

  阿那斯瞪大了眼睛凝视著伊梨丝。伊梨丝那与想像中完全不同的平和反应,让这位老成持重的大臣也没能掩饰得住心中的动摇。 

  伊梨丝在诉说上面的话时,一次也没有低垂过眼光。她那仿佛已经扫清了心中纠葛的身影中,洋溢著身为索莱鲁公主的自觉和气质。 

  伊梨丝嫁到亚修後已经过了十天。 

  首都吉奥因为一年一度的“丰收祭”而到处都充满了活力。 

  随处可见的表演、特技,以及随之产生的喝彩和欢呼将整个城市都卷入了快乐的旋涡。 

  一天,在玛拉想要去看表演的催促下,路西安和玛拉只带了撒玛拉和迪兰就离开了王宫。 

  城市中的人群比想像中还要多得多。嘈杂的喧哗声以及大量的人流所产生的热量,让人几乎有窒息的感觉。 

 

 即使如此,玛拉似乎觉得只要能不用避人耳目地在街道上和帝王手挽手行走就已经是无上的幸福,因此就算路西安偶尔会露出几丝苦笑,她也依然毫不洩气、兴高采烈地在人群中穿梭不已。 

   

  就在这时,不知道从什麼地方,清风送来了竖琴的声音。 

  路西安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有哪里不对吗? 

  玛拉奇怪地抬头打量著路西安的表情。 

  “不,没什麼。” 

  路西安假装若无其事地嘀咕了一句,然後再次迈动了脚步,但是就象被琴声吸引著一样,他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右方。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了一声含糊的悲鸣声。 

  人群中的空气先是僵硬了一下。 

  但就在下一个瞬间,人群就好象冲破了堤防的河流一样争先恐後地朝一个方向奔去了。 

  “喂喂!有人打架哦!在打架呢! 

  “听说是那个在拉塔唱歌的银发男人。” 

  “一定是那个大胡子又对他动手动脚了。” 

  听到了银发这两个字之後,撒玛拉和迪兰不由自主地交换了一个眼光。但是,两个人在有所行动之前,又同时先犹疑著把眼光转到了路西安的身上。而这时,路西安已经迈开大步走在了前面。 

   

  “对不起,请让一让。” 

  一边费力地分开层层裹裹的开热闹的人群,迪兰一边怒吼著。 

  而路西安和撒玛拉就跟随在他的後面,在拥挤不堪的人群中硬是杀出了一条道路。而紧紧搂住了路西安的腰的玛拉在好不容易到达了人群的前端的时候, 

  已经狼狈得相当可以了。此时,对比於刚才的喧闹,这裏变得说不出的寂静。 

  奇拉就位於人群的中心。 

  他的对手是一个大块头的男人。 

  不知道是原本就爱撒酒疯呢?还是借著酒来给自己壮了胆子。那个红脸的大汉下流地舔著自己的嘴唇,眼光放恣露骨地在奇拉的全身上下游移著。 

  “哎呀,那人不是巴撒拉的弄贝吗? 

  “那位小兄弟真是可怜,怎麼偏偏惹上了这麼恶劣的家伙? 

  在围观的人群中,传来了窃窃私语的同情声。 

  对方大概算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恶霸吧?不过,大概是怕被卷入麻烦的关系,没有一个人敢上去制止他们。 

  忍无可忍的迪兰正要挺身而出的时候,路西安用尖刻的声音制止了他。 

  “迪兰,用不著多管闲事! 

  迪兰看起来并不服气,但是又不能顶撞自己的主人,所以也只好退了下来。 

  “嘿,小哥,用不著装得那麼清高嘛!到我这边来,让我们好好地亲热一下。我会把你疼爱到直不起腰来的! 

  奇拉没有说话,大概是认为对於醉鬼说什麼都不会有用吧?他那清秀的面庞并没有因为不快而歪曲,全身上下也依旧洋溢著几乎可以用优雅来形容的平和感。 

  在那个大块头男人眼裏看来,这也只是一种的虚张声势吧?所以他一边露出狞笑,一边试图依仗自己 

  的蛮力将奇拉压倒在地。 

  但是,奇拉很轻巧地躲避开了他那粗重的手臂。 

  由於势头过猛的关系,那个男人一头扎进了看热闹的人群之中。 

  周围响起了带有嘲讽意味的失笑声。 

  而这一点更加激怒了男人。 

  他一边在嘴裏不乾不净地骂个不停,一边发出一种近乎野兽的咆哮声,笔直地朝著奇拉冲了过去。 

  奇拉并没有逃,仿佛是想说对这种人既然说不通 

  道理,那就只能用行动来让他明白一样,他迅速地抽出了缠绕在腰间的腰带,然後低下身子避开攻击,并且对准了想要袭击自己的男人的脸孔。 

  “啪! 

  无情的声音在男人的脸孔上响起。 

  腰带正确无误地击中了男人两眼间的部位。 

  “哇! 

  那是非常没出息而又可怜的惨叫声。 

  男人用他那双筋骨隆隆的大手捂住了自己的面孔,当场瘫坐在了地上。 

  不知道是因为过於出乎意料的发展而没有反应过 来,还是被奇拉那鲜丽的一击所迷倒的关系,众人一 时之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交错地打量比较著奇 拉和那个男人。 

  迪兰不由自主地低声吹了一个口哨。 

  “他还真有两下子。就算是再厉害的人,也不可 能锻炼得到眼睛或者咽喉等要害部位。也不知道他是 从那裏学来的那种打法……” 

  但是,这一半类似於自言自语的称赞,在碰到了路西安严厉的目光之後,也不得不被吞回了肚子裏。 

  无视于看热闹的人群的热烈的欢呼和口哨声,奇 拉就好象不关己事一样得穿过了人群。当他那仿佛透 

  明一般的银发随风而飘扬了起来的时候,路西安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也仿佛展开了一片骚动。 

  “迪兰……” 

  “在。” 

  “你先带玛拉回去吧。撒玛拉也是。” 

  虽然口气听起来若无其事,但他的声音裏却充满了不容抗拒的感觉。 

  只留下了这一句话後,路西安就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 

  在他的背後,是无言地目送著他的背影的三对目 

  光…… 

  三个人,也分别地在三人的胸口裏,感到了难以形容的不安。 

  一个人背对著喧哗而又让人苦闷的热闹的城市,奇拉目不斜视地在黄土的道路上行走著,行走著。 

  他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所有缠绕在皮肤上的感觉,都让他觉得难以忍受的烦躁。 

  他觉得,在一个人也没有的地方静静地仰望一阵天空的话,也许可以让昏涨的头脑清醒下来。 

 

 (居然又做了那麼无聊的事情……) 

  翻腾在胸口的苦涩的疼痛让奇拉的脸庞蒙上了一层阴影。 

  (其实没有必要做到那种程度的。) 

  那只是一个借酒发疯的醉汉而已,就算打赢了他,对於自己也没有任何的好处。 

  如果为自己病弱的身体著想的话,应该尽量避开他才是上策。 

  其实如果想分开人群跑掉的话也不是办不到。就算被人讥笑为胆小鬼,但也没有人可以说这是卑鄙的行为。 

  但是…… 

  奇拉看见了。在他偶然转向外面的视线裏,出现了路西安的面孔…… 

  就在那一瞬间,几乎是无意识地,奇拉做出了决定。 

  他不想在帝王面前丢脸。 

  当然,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还是,奇拉想要在路西安面前显示一下。 

  就算是靠著别唱歌而过活的游吟诗人,也有自己的自尊心。自己是在不依赖於任何人的情况下,靠著自己一个人的力量而生存下来的。这些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的意思,他想在那个轻蔑地询问自己一夜卖多少钱的帝王面前,用行动证明给他看。 

   

  原本已经习惯了放弃,习惯了不再去抱有任何希望,只要能在这片土地静静地长眠就已经足够了。没错,原本一直是这麼认为的。但是一旦真的面对路西安,心灵还是会无法自制地骚动,血液还是会不可自主地沸腾。 

   

  “馀情未了吗? 

  伴随著叹息,奇拉的嘴边突然冒出了这个词。 

  责骂、蔑视、淩辱,在路西安的目光中只有憎恨。尽管如此,为什麼,我的胸口还会因为恋恋不舍而如此地痛楚呢? 

  奇拉仿佛无法理解自己的心意一样,猛地停下了脚步。 

  点缀著大地的鲜豔的锦花,时间一到的话就会随风凋零。於是沉睡於大地之上,在腐朽之後就成为新的土壤的一部分。这就是天地间的定理吧? 

  就算人世间经过了再激烈的动汤,季节也会眉头也不皱一下地照常来临。 

  既然如此的话,奇拉心想,那麼被切割的灵魂,被撕裂的爱之羁绊,在脱离了肉体之後也一样可以得到升华吧?他对於死亡并没有什麼执著。既然已经无法避免的事情,那麼事到如今再害怕也就没有什麼意义。 

   

  但是…… 

  他并认为死亡是多麼甜美的东西,因为他对於这个世界还有所留恋。 

  感情得到充实的话就会成为“爱情”,产生饥渴的话就会孕育“嫉妒”,而猜疑所会带来的则是没有尽头的“憎恨”。如果身心都已经完全被感情所左右的话,剩下的就只有堕落。如果这样的话,在无尽的思念乾枯之前,爱情,都将会散布著如同瘴气一般的毒素吧? 

   

  如果,明天已经得到了一个确定的保证的话,那麼灵魂的疼痛也许又将是另一个形式的东西了吧?奇拉静静地垂下了目光。 

  清风拂动著树梢,在树林间悄悄掠过。 

  奇拉的银发,也因此而迎空飘舞了一阵。 

  但是,奇拉没有因此而抬起忧郁的面孔。 

  就在这时,在很近的地方,落叶发出了被人踩踏的声响。 

  因为是在一片寂静之中,所以这个声音也就格外地震汤到了大气。 

  被这个波动所吸引,奇拉缓缓地将视线转移了过去,但突然地…… 

  从他的眼中,唇上,洩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难道说,这是由於心裏的馀情未了而令自己的眼前出现了幻象吗? 

  那个即使想忘也无法忘记的帝王路西安,现在就正站在自己的面前。 

  那双令自己爱慕不已,清澈透明的黑瞳…… 

  但是,现在存在於这双眼眸中的只有冰冷的荆棘。 

  既不是做梦也不是幻想,活生生的帝王就站在自己的眼前。在那双冰冷清澈的视线的穿透下,奇拉纤细的喉咙禁不住产生了一阵颤抖。 

  “原本只是想采欣赏一下祭典,没想到倒让我看到了那麼一出低贱的馀兴节目。” 

  路西安眉头也不动一下地先开了口。 

  “看来你倒也不是来者不拒,对谁都能张开双腿 

  啊。这麼说的话,你多少也有些挑选上床物件的权利了。” 

  奇拉露出了一个轻微的笑容。梦中的馀韵,也就只是这种程度的东西了吧。仿佛是在嘲笑自己堕落到如此程度依然馀情未了的愚蠢一样,他扭曲了一下嘴唇。 

 

 

 但是,这一举动似乎从另一个意义上,深深地刺激到了路西安。 

  “有什麼好笑的? 

  他的黑眸,瞪到了不能再大的程度。 

  奇拉无声地垂下了眼帘。 

  “又是沈默吗?你不要以为这一手会永远管用!奇拉! 

  “既然我无论说什麼都会触怒到陛下的话,那麼除了保持沈默以外,我还有什麼其他的办法吗? 

  就在这时,奇拉突然挨了一个耳光。一个让头脑都嗡嗡作响,嘴唇都渗出了血丝的沉重的耳光。 

  奇拉回味著自己脸上的痛楚。他知道,自己存在的本身就已经是路西安无法容忍的物件,但是他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其他办法。 

  正因为如此,奇拉在行了一个礼後,就掉转身子试图离开这裏。 

  但是…… 

  路西安并不容许他这麼做。 

  就在他将要穿越路西安身边的时候,路西安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奇拉吃惊地抬头看著路西安。在路西安的眼睛裏,他看见了烈而又冰冷的火焰。在接下来的瞬间,奇拉已经被路西安用力地背对著大树按在了那裏。 

  奇拉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呻吟。 

  “虽然对於那种不知羞耻,厚著脸皮回到吉奥的家伙我没有什麼可说的,不过既然你要保持沈默的话,那我就亲手撬给这张嘴给你看! 

  在话还没说完之际,路西安就把奇拉的手臂反扔到了背後。 

  奇拉拼命地咬住嘴唇才没有让呻吟洩露出来。 

  但路西安却毫不在意地更加大了力量。 

  肩膀好象要脱臼一样,被毫不留情地扭曲到背後的手臂抽搐著,疼痛一直传到了指尖。即使想要呼叫,也因为慌乱的呼吸堵塞住了咽喉,所以发不出任何声音。 

  背靠著树干,奇拉的头逐渐滑落了下去。就连在肩膀上飘动的银发,看起来也仿佛是在因为语言所无法表达的痛楚而颤抖。 

  一把抓住奇拉的长发,路西安用力地拉起了奇拉的面孔。然後,低声诉说了起来,用一种包含著毒素和荆棘的口气…… 

  “你所宝贝的伊梨丝啊,奇拉,在满月之宴後,居然愚蠢到想要切腕自杀哦。” 

  一瞬间,奇拉甚至忘记了肩膀的疼痛和手臂的麻木。他的双眼大大地睁开,似乎连眨眼都忘记了的一样凝视著路西安的黑眸。 

  这一定是骗人的。他希望这是路西安为了折磨自己而编出的谎言。 

  但是,尽管嘴唇颤抖不已,奇拉还是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抽搐著面孔,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双唇。 

  即使和自己目光正面交锋也毫不动摇的奇拉,只是因为听到了伊梨丝的名字,就产生了大到出乎意料的动摇。路西安真正最憎恨的,也许就是这样的奇拉吧? 

  或者说,他对於即使堕落到谷底,也依然不会让自己随心所欲的奇拉,还有著什麼其他更发自心底的难以形容的感情吧? 

  狠狠地瞪著奇拉的蓝眼,他的声音因为憎恨而十分粗鲁。 

  “为什麼不哭?为什麼不惨叫?为什麼总是这样看著我? 

  这个时候的路西安,不管是用采用什麼手段,哪怕是要触犯禁忌,也想要让奇拉跪倒在自己的面前吧?或者说,那种想要让奇拉哭喊著跪地求饶,然後再随心所欲地践踏他的疯狂,已经完全蒙蔽住了他的眼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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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在黄昏的森林中,没有其他任何人的身影。就算是抛弃一切的虚荣和面子尽情的摧残奇拉,也没有其他任何人会来提出置疑。 

  就在那一瞬间…… 

  在冷风席卷著落叶穿过森林的时候…… 

  两人之间所僵持著的什麼东西,无声地进裂了。 

  在那之後,究竟又过了多少时间呢? 

  在睁开眼的时候,沉重而又酸麻的疼痛已经开始了。 

  仿佛是有什麼细长的舌头,在一点点地挖剔著自己的创口……,每当这时,全身上下都会仿佛龟裂一般地掠过阵阵的刺痛。 

  头脑就好象灌了铅一样地沉重。手足上都缠满了泥土,就连呼吸似乎都成为了奢侈的事情。 

  奇拉毫无意义地呻吟著,咒骂著什麼。然後,懒洋洋地、无力地微微地睁开了眼睛。 

  在他的视野中,是已经染成了黄昏色的天空,以及一直将树梢延伸向天空的树木。 

  不久之後,“啊……啊……” 

  他洩露出了无助的呻吟。 

  没有一个人…… 

  除了风吹拂树叶的声音之外,也没有任何动静。 

  奇拉再一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是在责备自己病弱的心脏不应该如此剧烈地鼓动一样,极力在试图让胸膛平静下来。 

  那是一个长长的,可以让人从心底冻结的噩梦。一个在他那多少还有些未了的馀情上彻底浇上一盆冷水的残酷的现实。 

  被路西安强硬地、毫不容情地穿透的部分,现在依然火辣辣地作痛。而某个比这个伤口更加深的地方,如今正在不停地流淌著鲜血。 

  但是,从他那抿成一线的嘴唇裏,没有洩露出一丝的呜咽。 

  冰冷的清风刺激著肌肤,然後又很快飘回了上空。 

  一瞬间,奇拉抖动了一下身体。然後缓缓地坐起身来。就在这时,奇拉的蓝眸中突然落下了一道阴影。 

  一件质料上等的深蓝色的长袍。 

  路西安是出於什麼样的目的才把它披在了奇拉的身上呢? 

  在用武力强行地压制住了悲鸣不止的哀求之後的突发奇想的体贴吗? 

  奇拉不知不觉叹了一口气。现在他已经连推测这个的力量都没有了。 

  他拖著疼痛的身体上了路。在到达旅店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肥肥胖胖、长著一张红脸的店主毫不掩饰好奇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奇拉,然後用故意装出的若无其事的口气告诉奇拉有客人在房间内等他。 

  “客人? 

  会是什麼人呢? 

  带著这个念头而静悄悄地打开房门的奇拉,在看到了预料之外的撒玛拉的面孔的时候,立刻停住了脚步。 

  “不好意思,奇拉。我也知道在你不在的时候这麼做不合适,不过是店主让我到你房内等你的。” 

  一边辩解一边站起身来的撒玛拉,和店主一样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奇拉,只不过他的目光要来得节制和客气得多就是了。最後,他的视线停留在了奇拉手上的兰色长袍上,然後轻声地问了一句。 

   

  “好严重!是谁干的? 

  奇拉垂下目光。 

  “只是单纯的打架……” 

  他用掌心笨拙地擦拭了一下嘴唇。 

  “不过,真亏你们能找得到这裏……” 

  “只要有心找的话并不是什麼难事,因为你很引人注目……” 

  撒玛拉的声音非常低沉,似乎还包含了一些其他什麼意思。 

  “也就是说监视我的人是无处不在了。真是辛苦你们了。我对你们来说就这麼碍眼吗? 

  奇拉一边口气平和地说著,一边坐了下来,再度郑重地注视著撒玛拉。 

  两个人都在彼此的身上意识到了路西安的影子。 

  但是,就好象提起这个名字是一种禁忌一样,两个人都只是用目光探索著对方的想法。终於,撒玛拉先忍不住了。 

  “虽然我知道这麼做非常的自私,但是,能不能请你离开吉奥? 

  他说完之後在奇拉的面前放下了一个沉重的小袋。 

  奇拉面无表情地扫了那个大概是装满金币的小袋一眼,转而用一种讽刺的眼光凝视著撒玛拉。 

  “为什麼?我只是一介的游吟诗人而已。” 

  但是,撒玛拉的回答却出乎意料的辛辣。 

“奇拉,我不是不能理解你想冷嘲热讽几句的心情。但是都到了这种时候,就请你不要再装傻了好不好?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我只是把事实敍述了出来而已。不管在你们的眼睛裏是如何看我的,现在的我也只是个无名的游吟诗人而已。” 

  “以你的本事,就算是离开了吉奥,也不愁会缺少赚钱的地方吧?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我们才会做出这种任性的要求。如果你嫌这些钱还不够的话,我想你只要说个数位,我们都会照付的。” 

   

  “这是重臣等人的全体意向吗? 

  “没错。等到了春天之後,路西安陛下就将迎娶王后。在距离那件事两年之後,他才终於有了这个心情。不,或许该说他才终於从打击中站了起来。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事情可以平安顺利地进行。有时飘落在水面的一片落叶也会激起意料之外的波纹,我们不 

   

  想冒这个险。” 

  这个时候,奇拉突然想起了在路西安的怀抱中绽放出了灿烂微笑的玛拉的面容,以及他们之间那深情脉脉的接吻。 

  “现在再说这个是不是有点太晚了呢?撒玛拉。就算在腐烂的东西上盖上盖子,恶臭的味道一样会飘散出去。在这种时候与其拙劣地掩藏,是不是还是乾脆向将要成为他妻子的人坦承一切比较好呢?告诉她,那家伙只是个不值一提的,背叛了路西安陛下的下贱东西。” 

   

  撒玛拉一瞬间失去了回应的语言o 

  “好尖刻……” 

  “你们究竟为什麼要对我如此执著呢?我只是想在吉奥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而已。除此以外我不指望任何东西。只是这样而已,为什麼所有人都要硬跑过 

  来,揭开已经流逝了的过去呢?为什麼? 

  “那是因为,因为你现在的样子实在太过出色了。奇拉。你完全背叛了我们对你的设想。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身心俱疲,狼狈不堪地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话,大概没有人会对你如此执著吧?事到如今,好歹就老实说一次真心话吧。也就是说,我们是在害怕。 

   

  你的那份安详,那种仿佛超脱了俗世的一切情欲、丑恶的感觉,那从身体内部渗透出来的清澈。而我们所害怕的,则是路西安陛下在感情上的强烈。路西安陛下是在逞强。我觉得,他因为看到你在堕落之後依然不会任由他摆布而感到了烦躁不安。那个时候,我们逃避了真实。不,或者该说,是我们在伊梨丝公主为良心的谴责而试图开口的时候堵住了她的嘴,让她成为了牺牲品。因为我们相信,这是为了路西安陛下好,也是为了吉奥好。路西安因为对你过於执著,甚至不让女孩子靠近他的身边。也许这就是路西安陛下 

   

  特有的爱情的证明。但是,路西安陛下在身为一个年轻男人之前,他也同时拥有吉奥帝王的身份。如果要问我们这两者哪一个才比较重要的话,我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作为帝王的路西安。吉奥的帝王宝座是独一无二的,但是作为爱情的物件则有的是替代品,我们是这麼认为的。对於我们这些吉奥的臣子来说,你的存在就像是眼中钉,肉中刺。奇拉。但是,我们因为对於这件事情过分的在意,反而完全忽略了被谎言所勉强扭曲的东西,总有一天要发生龟裂的真理。不,或许我们只是在天真地认为,无论是仇恨还是心中的伤口,都会随著时间的流逝而痊愈吧?在玛拉殿下的爱情的滋润下,路西安陛下已经完全从伤痛中恢复了精神。这一来,已经没有了任何需要我们担心的事情。剩下要做的,就只是等著他们两人之间的孩子诞生而已。我们就是试图用这个方法来忘记牺牲你所带来的罪恶感。但就在这时,你突然出现了。就好象在我们志得意满的心灵上,神明突然给予了一铁槌一样。这个样子下去的话,扭曲了真实,由虚伪所建筑起的谎言是否会就此崩溃呢?一想到这一点,们就说不出的不安。害怕到坐立不安的程度。更何况,你又不是不清楚路西安陛下的脾气。如果那时的帐再膨胀到两倍、三倍的程度,我们的脑袋,不,恐怕路西安陛下首先会勒紧了自己的脖子吧? 

   

  面对任何事情都永远冷静沈著,号称近卫中的第一能人的撒玛拉的眉宇,也因为自嘲而扭曲到了一起。但在接下来的瞬间,这又已经转化为了苦涩而又真挚的表情,从他的脸庞上,不难看出对於不搀杂半丝阴影的奇拉的清澈感的羡慕。 

   

  “那已经是……完结了的过去的故事。在古老的恋歌中不是也有类似的歌词吗?‘过去将会被时间埋葬,最终消失在记忆的深处。撒玛拉,如果是路西安陛下亲自爱上,又自愿娶为妻子的人,就应该不会被无聊的谣言所左右,而可以包容他的一切才对。我和路西安陛下之间的羁绊,早在那时就已经被切断了。现在路西安陛下的心裏只是还残存著若干憎恨的火苗而已。等到他娶妻生子之後,这一小簇的火苗也会自然而然地熄灭。爱情不就正是可以战胜任何憎恨的灵丹妙药吗?撒玛拉。” 

   

  “你真的是这麼认为的吗? 

  仿佛想要逼问出奇拉的真心话一样,撒玛拉的语调非常的尖锐。 

  但是,奇拉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轻松地回应了他。 

  “男与女……如果是违背了这一自然的定理的结合,大概在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就已经伤害到了其他的什麼人吧?我想,这也许就是我和路西安陛下的命运吧?如果我不这麼去考虑的话,就无法再生活下去。对我而言,这两年的时间就是这样。撒玛拉。即使现在再揭开过去的疮疤,时间也是不可能倒流的。” 

   

  “……” 

  “伊梨丝殿下嫁到了亚修,春天路西安陛下就将迎娶王后。等到了春天,没错,只要到了春天的话,一切就都会结束了。” 

  “到了春天吗? 

  仿佛是在咀嚼著这其中的含义一样,撒玛拉重复著这句话。终於,伴随著一声叹息,他抬起了自己沉重的身体。 

  撒玛拉离去之後,奇拉一个人打开了新买的酒瓶。 

  到了春天的话,帝王的人生就将因为玛拉而展开新的起点。奇拉将此与自己到时就即将消失的命运重叠在一起之後,静静地干掉了杯中的美酒。 

  “到了春天,路西安陛下就将迎娶王后……” 

  这句话,是多麼地令人痛苦。在心脏感觉到痛楚之前,被帝王所无情贯穿的那裏首先产生了火辣辣的刺痛。 

  在今生今世都无法成就的,最初,也是最後的爱情…… 

  我真的只是为了看那亚斯的花吹雪才回到这裏的吗?还是说,我是害怕在帝王忘记了我的存在的情况下离开人世呢? 

  如果能够通过憎恨!而在帝王的胸中留下我所生存过的证明的话……这一愚蠢的念头,在奇拉的脑中一闪而过。 

  夜色已经很深了。 

  遣退了玛拉和侍童之後,路西安连饭也不吃,只是一个人起劲地喝著闷酒。 

在他的手臂中,在他的指尖上,还残留著奇拉的颤抖。在他的耳底,奇拉的悲鸣依然鲜明地回荡著。 

  就在这时,他的胸口突然涌现了一团苦涩的感觉,让路西安不由自主地粗鲁地将手中的酒一口啜干。 

  在事隔两年之後他再次抱了奇拉,不,是侵犯了奇拉。 

  不是因为产生了欲望,而只是因为想要折磨他而已。 

  因此没有接吻,也没有爱抚。 

  奇拉一旦抵抗就毫不留情地动用了武力,只是扯下了他下半身的衣服之後,就粗鲁地凭藉蛮力贯穿了他的身体。 

  在那一瞬间,奇拉歪曲著面孔,发出了悲鸣。 

  他那纤细白净的脖子也抽搐了起来。 

  奇拉在哭泣,他用颤抖的唇舌,断断续续地恳求著路西安的原谅。 

  那是一种…… 

  意想不到的淫靡的快感。一种至今都不曾体验过的,异样火热的激昂。 

  奇拉的银发越是散乱,全身越是被颤抖所包围,他的冲刺也就越发的粗鲁,每当这时,一种从股间一直延伸到背部的麻痹感就环绕著他的全身,在他的身体内部形成了昏暗的喜悦的旋涡。路西安觉得,那大概是一种不同於情欲,而只是想要征服、掠夺对方的,更加原始的本能的雄性冲动吧? 

   

  路西安彻底相信,这两年的时间裏,奇拉已经面对不计其数的男人张开过双腿。 

  因为奇拉已经习惯了爱抚,因为他的身体已经记住了路西安,因为他已经懂得了被男人贯穿时所会产生的快感。路西安觉得,就算他的嘴上再怎麼高喊自己爱伊梨丝,他也不可能忘记得了已经渗透了他的身体的每一个细胞的男人的味道。 

   

  正因为如此,路西安可以在能够让人从头冷到脚的憎恨的驱使下,毫不留情,也没有半分犹豫地折磨著奇拉。 

  每日每夜所重复著的甜蜜的接吻…… 

  在爱抚的手下呻吟著的肢体。柔韧,淫荡,比任何人都要美丽…… 

  虽然只是短短的片刻时间,但已经足够让路西安回忆起以往所有的激情的片段。在憎恨的火焰之外,情欲的火苗也静静地燃烧了起来。 

  在用自己的分身深深地贯穿著奇拉的同时,路西安粗鲁地掀开了已经处於半昏迷状态的奇拉的前面的衣服。 

  瞬间,路西安的眼睛瞪到了不能再大的程度,倒吸了一口冷气。 

  异样的、难以想像的丑恶的东西,纵横无尽地分布在奇拉的肌肤上。 

  因为路西安的爱抚而颤抖著,温度上升著,散发著诱人的色彩的肌理细腻的雪白的肌肤上,充满了无数的赤黑的伤口。 

  让人不忍目睹的烙印。 

  路西安笨拙地将颤抖著的呼吸咽回了肚子。 

  在那之前的,猛烈的憎恨,以及股间的高昂,都,在那一瞬间明显地萎缩了下去。 

  “那是……什麼时候的事情呢? 

  在奇拉那晶莹剔透的大理石一般的肌肤上,从右边的肩头开始,沿著整个背部横贯著让人无法正视的丑陋的伤痕。路西安回溯著自己的记忆。 

  “对了,刀口是……” 

  “我……爱……她!只要是为了伊梨丝殿下,就算要我牺牲生命也无所谓!我从心底爱著伊梨丝殿下! 

  即使已经被吊了起来,即使双眼已经被泪水所模 

  糊,奇拉依然发狂了一般地如此大叫著。 

  路西安憎恨这个在残酷地背叛了自己之後,还既不忏悔也不求饶,只是重复地大叫著我爱伊梨丝的奇拉。过度的愤怒甚至令他的眼前一片血红,没错,存在於他心中的就只剩了仇恨。 

   

  他仿佛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凝结的声音。 

  即使再怎麼用力咬著,嘴唇的颤抖也无法停止。 

  “混蛋!你还不住嘴吗? 

  在那个时候,他挥开了拼命阻止的迪兰的手臂而倾泻到奇拉身上的究竟是什麼东西呢?是令血液都沸腾了的憎恨呢?还是超越了憎恨的一瞬间的杀意呢? 

  路西安自己也不清楚。 

  路西安只是想让不断叫嚷著我爱伊梨丝的奇拉闭嘴。他想亲手堵上仿佛报复一样地连呼著伊梨丝名字的奇拉的嘴。 

  说不定,那既不是对於奇拉的憎恨也不是什麼杀意,而只是在无意识的情形下所产生的令人头昏目眩的痛烈的嫉妒吧? 

 

 我要让你今後再也无法在人前袒露肌肤,说著这种话而残酷地撕裂了奇拉背部的人正是路西安本人。但是他却连这一点都已经忘记,在满席宾客的面前,当众嘲笑奇拉一晚上要卖多少钱。回想起奇拉那时的沈默,路西安不由自主地再次咬紧了嘴唇。 

   

  十一月…… 

  吹拂在身上的风已经带有了刺骨的凉意。 

  无论是天空还是大地,似乎都已经因为了过度的寒冷而萎缩了起来。 

  时光在不同的人们所孕育的不同的思念中逐渐地流逝著。 

  那一天,从厚重的云层中,很难得地洩露出了淡淡的光线。 

  大概是因为处於换季的时期的关系,玛拉的身体有点不舒服。因为关心她的状况,路西安亲自来到了杰斯的房间,但是刚巧杰斯却出去了。 

  在杰斯的房间裏,不论是地板还是墙壁,都被多到惊人的书籍以及药师所特有的各式器具所掩埋住,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不过,就算是在外人看来只能用淩乱来形容的这个房间,在它的主人看来,说不定也会觉得使用起来格外方便呢。一想到这裏,路西安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在书桌上堆成了小山一样的书本中,还不时会出现若干急匆匆地写下的便条。一边打量著杰斯那好象暗号一样的字体,路西安一边无聊地翻看著桌子上的书籍。就在这时,他在一向主张实用性之上的杰斯的简朴的物品中,发现了一个与他为人非常不符合的华 

   

  丽鲜豔的小箱子,於是就拿过来看了一下。 

  那是一个造型优美的文箱。 

  开始路西安还以为是杰斯的情人的东西,但是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後,路西安的目光立刻变了。 

  他见过这个双头蛇与宝剑的刻印,那是亚修·斯鲁大公的纹章。 

  “怎麼回事? 

  虽然有点犹豫,但路西安还是打开了盖子。在那裏面放著一封书信。 

  “是伊梨丝写来的吗? 

  路西安奇怪地皱起了眉头。 

  已经嫁到了亚修的伊梨丝还会找杰斯有什麼事吗?路西安感到自己的兴趣被钓了起来,於是将目光投到了书信的文字上。 

   

  “亲爱的杰斯……” 

  由非常女性化的细细的字体所写出的伊梨丝的信就是这麼开头的。 

  亲爱的杰斯…… 

  是不是该寄出这封信,我已经犹豫了很长的时间。所以信中的字体大概也会因为心中的迷惑而显得格外的淩乱吧?这一点就请你多多见谅了。 

  在经过了这些日子之後,我才终於习惯了嫁到亚修後的日常生活,即使如此,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对於养育我的故乡吉奥感到万分的怀念。 

  哥哥和玛拉还是一如既往地和睦吗? 

  不,算了,其实这些兜圈子的客套话,是怎样都无所谓了。 

  没错,说真心话的话,我来到这裏之後最放心不下的,不是别人,还是奇拉。 

  事到如今,我想我也不用多说了吧,满月之宴的那个晚上,那个令身体都完全冻结的夜晚,我大概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吧?我因为过度的冲击而昏倒在了当场,就请您尽管讥笑这样的我是如何的愚蠢吧! 

   

  那个时候,那麼简单的一句话,我却无论如何也没能说出口来。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哥哥如此充满憎恨和怒火的样子,所以面对他的逼问,我只是害怕地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如果是奇拉,如果是奇拉的话,一定可以有办法平息哥哥的怒火,稳妥地解决掉事情吧。那时我心裏就光是这麼祈祷著。那是多麼愚蠢而又自私的念头啊。那个时候,我连做梦也没有想过,奇拉会变成那个样子。 

    

  浑身鲜血的奇拉求救般地凝视著我,用吐血一样的悲鸣般的声音呼唤著我的名字。 

  即使如此,我依然还是没能说出真相。 

  不,或许正是因为那样,我才更加说不出口。奇拉都已经那个样子了,我怎麼还说得出口,我只是拜托了奇拉一次,让他为我们的幽会穿针引线呢? 

  哥哥他一边无情地抽打著奇拉,一边恶狠狠地瞪著我们。仿佛在说,你们两个居然串通一气背叛了我。他用饱含著诅咒,浸透了奇拉的鲜血的鞭子碰触著我的面颊。 

  唯一的那麼一次…… 

  为什麼,最後却会形成那样的结果呢? 

  一切,也许都是由於我的任性和懦弱所造成的吧? 

  我好怕,害怕连对最爱的奇拉都可以毫不留情地折磨的哥哥。一想到,如果在这裏受罪的是那个人的话……,或者说,我更在乎的是,如果此时说出真相的话,哥哥的怒火会不会成倍地倾泻到我的身上?一想到这些,我就不由自主地堵住了眼睛和耳朵。 

   

  奇拉对我会有多麼的仇恨和憎恶呢?当听到奇拉绝望叫著爱著这样的我的时候,我不能不认为,这只是一种在哀求哥哥杀掉他的声音。 

  为了保全自己而对奇拉见死不救的我,已经完全堕可是。没一个人试图惩罚我。 

  大家说,如果能借这个机会,让哥哥的心离开奇拉的话,那就正是上天的恩惠……大家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说出真相的意义,那样反而只会让哥哥伤得更重而已。 

  哥哥有义务迎娶配得上吉奥帝王的美丽王妃,生下健康的孩子,继承索莱鲁王家的血统。为此,奇拉的存在就是一个障碍。因此,谁也没有责怪过我的虚伪。 

  但是这两年来,虽然说是我自己种下的苦果,但每天那置身于哥哥的冰冷视线的日子,都给我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但即使这样,和身心俱残,被从城裏赶走的奇拉的绝望相比,也根本就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伤吧? 

   

 两年…… 

  看起来很短但似乎又很长的这段岁月,奇拉是通过削减了自己的生命才生活了下来的吧?而我们这些浑浑噩噩地把生命交付给时间的流逝的人们,却似乎在试图忘记已经发生过的一切。 

   

  犯下了罪孽的人们,如果不真心地对此感到忏悔,并受到与此相称的处罚的话,就永远也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宽恕。可是,就是这麼一个简单的道理,我也是花了足足两年的时光才学习到的。 

   

  撒玛拉曾经对我说过,就算是被谎言扭曲的真实,就算那是虚伪的真实,也必须终生将它贯彻到底。他说,那是我们这些歪曲了真相,牺牲了奇拉的人的义务。 

  事到如今,不管再怎麼悔恨自己的愚蠢,我也已经失去了跪倒在奇拉和哥哥的脚下,向他们企求原谅的勇气和资格。 

  是我那浅薄的自私害死了奇拉。不管是什麼人,用什麼样的语言来安慰我,这也将作为无可动摇的事实, 

  永远存在於我的眼前。 

  我已经无法再逃避到任何的地方。不,我甚至连闭上眼睛的资格都已经没有。这份痛楚将会贯穿於我的整个生命之中,这就是老天对於我的最好的惩罚了吧? 

  可是,我想要拜托你。 

  请你不要让奇拉孤单一人。不要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寂寞地离开这个世界…… 

  既然他的心脏已经虚弱到无法再指望明年的夏天,那麼我希望他至少能有一个可以安静地修养的场所。 

  我很清楚,你也有你自己的立场。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拜托你。至少,到春天为止……到奇拉所希望的那亚斯的花吹雪飞舞的季节为止,请你好好地守护著奇拉。 

  这是愚蠢的我所能想到的最初,也是最後的请求。请你保护他,不要让哥哥的憎恨进一步地缩短了奇拉的生命…… 

  追随著信上的文字,路西安的目光逐渐被惊愕所占据,手指也不听使唤地颤抖了起来。 

  (骗人!) 

  他想。 

  否则的话,这就是什麼恶劣的玩笑,或者是哪里弄错了什麼。 

  怀抱著这样的思想,他不只一次地重复阅读著书信,但每一次,都只是令自己的血液更加地冻结了几分。 

  “怎麼可能! 

  路西安不由自主发出了一声叹息。 

  “怎麼可能有这样的蠢事! 

  高涨的鼓动猛烈地冲击著他的胸膛,颤抖的呼吸紧紧地堵塞了他的咽喉。如果就这样下去的话,他甚至感觉自己随时都会昏倒,路西安不由自主地用双手撑住了书桌。 

  傍晚…… 

  杰斯带著一脸疲倦的表情返回了房间。 

  打开了房门之後,他突然注意到了黑暗中的人影。凝视了一阵,在发现那是路西安之後,杰斯没来由地感觉到心脏抽搐了一下。 

  “陛下您这是怎麼了?连盏灯都不点。如果有什麼事情的话,只要吩咐一声,我就会自己过去啊…… 

 面对杰斯的询问,路西安还是动也不动一下。 

  “路西安陛下,您怎麼……” 

  在点亮了灯光,重新探视著路西安的时候,杰斯陷入了就像是心脏被人猛抓一把的错觉之中。 

  目光停留在一点之上,纹丝不动的路西安……。杰斯看得出来,他手上所握的就是伊梨丝的来信。 

  “这是事实吗? 

  没有抑扬顿挫,听起来好象是哪里少掉了一点什麼的虚幻的口气。 

  杰斯感觉到自己的舌根都仿佛冻结了起来。失去了血色的帝王的面孔,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陌生人一样。 

  “我是问你,这上面所写的一切,全都是真的吗?伊梨丝的物件,并不是奇拉。一切都是我因为嫉妒而发狂所造成的误会。是……这样吗?我……只有我……不知道吗? 

  双方的视线交织在一起,在那苦重的一刻,因为无法承受重压而先行低垂下了眼帘的人是杰斯。这一点,比任何语言都更雄辩地阐述了事实,为此,路西安感觉到五脏的最深处,都彻底地冻结了起来。 

   

  “奇拉……已经活不久了吗? 

  很辛苦地才挤出嘴角的这句话,带著微微的颤抖。 

  “伊梨丝的信上说,他已经撑不到明年的春天。奇拉他……是为了寻求长眠的地方,才回到吉奥来的吗? 

  “他的生活……大概过得相当的艰辛。心脏也已经……非常的衰弱。我想,小型的发作,应该也重复过不只一次了?如果体力衰竭的话,就算是小小的发作,也会成为致命的原因。虽然我希望他能不再歌唱,找一个地方静静地修养,但是奇拉他不肯接受任何人的援助……” 

   

  仿佛是觉得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再没有什麼可隐瞒的了一样,杰斯用乾枯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述说著事实。 

  路西安已经无法再问任何问题,只能拼命地咬紧了自己颤抖的嘴唇。然後,他就象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一样无力地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离开了这个房间。 

  杰斯悲哀地目送著这样的路西安的背影,然後垂下头来,死盯著自己的足尖,狠狠地攥住了拳头。 

 

 一种仿佛是将阴天时空中的凝重色彩又再加深了几分後沉重的窒息感,整个地覆盖了王宫的上空。 

  这几天来,路西安那种狂暴的举动,就好象毒素一样地凝结到了王宫的每一个角落。 

  那天晚上,路西安僵硬著面孔把自己关在了房间裏面,并把门锁得紧紧的,吩咐任何人都不准靠近。 

  最初,周围的侍从们只是讶异地打量著彼此的面孔,但当听到在原本一片沉静的门的另一侧,突然传来了疯狂激烈的物品碰撞的声音之後,他们不由自主心惊胆战地慌忙奔向了重臣们的所在地。 

   

  首先,是阿那斯敲了敲房门,但是没有回应。 

  接下来,瓦第鲁用他那特有的大嗓门连续呼唤著帝王的名字。但是听到好象有什麼东西被对著他所在的方向砸过来,而令门嘎吱了一声之後,就连天不怕地不怕的瓦第鲁也不由得倒退了一步。 

   

  最後,玛拉担心地呼唤著路西安。但是,帝王依然一声不出。 

  第二天早上,当撒玛拉在实在难以枯等的情况下强行打开了房门之後,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房间裏的情景震惊地哑口无言。 

  房间裏就好象刮过了一场龙卷风一样地惨不忍睹。 

  窗帘之类所有能撕碎的东西全都被撕得粉碎。水壶、托盘,所有可以打破的东西也没有一个还保持著原样。而路西安就头发散乱地跪坐在这片废墟之中,他那令人心惊胆战的狂暴的目光,只是牢牢地集中在一点之上。 

   

  在寒风的吹拂下,路西安的爱马在大地上驰骋了起来。 

  对於大病初愈的奇拉而言,风中的寒冷无疑是难以忍耐的事情。因为留意到了这一点,所以路西安将奇拉紧紧地拥在了自己的怀中,用自己的外套牢牢地包围住了他。 

  随著寒风而飘拂起来的奇拉的银发,轻轻地碰触著路西安的面颊。紧密相拥所带来的鼓动的温暖,令路西安的胸口一紧,产生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痛楚。 

  在不知不觉中,他拥抱著奇拉的手臂加大了力量,心头也冒出了想要吻上奇拉的银发和脖颈的冲动。而当用不多的一点自制心将这一冲动压制了下去之後,他感觉到自己的嘴裏都充满了苦涩的液体。紧闭的双唇抽搐著,扭曲著,路西安好不容易才将咽喉处的震动吞回了自己的肚子。 

   

  至於奇拉…… 

  感受著背部的原本以为不可能再有机会听到的路西安的强有力的心脏的鼓动,奇拉可以感觉得到某种火热的疼痛正在自己的胸口静静地燃起。 

  (这是在做梦吗?) 

  奇拉想到。 

  这是神明因为怜惜自己那已经不长久的生命,而特意展现在自己面前的幻影吗? 

  既然如此’就用不著再在意任何人了吧?那麼,就让自己好好享受一下这个转瞬即逝的瞬间吧。 

  在这种思想的左右下,奇拉半是无意识地,将自己的手交织到了路西安的手掌上。 

  在宾士於大地的马匹上,交叠的双手的温暖,令缠绕在各自心头的痛楚也交织到了一起,然後,无法用语言所表示出来的深情在这裏融为了一体,时间也仿佛静止了一样。 

  没有延续的梦。 

  一瞬间的幻象…… 

  一切都是梦…… 

  只要睁开眼的话,一切就都会消失吧? 

  不可能实现的……幻想…… 

  但是,伴随著马蹄声,注意到自己走上的并不是步向熟悉的王宫,而是前往塞来姆的离宫的道路之後,奇拉发现了路西安的话只不过是单纯的藉口,因而讶异地皱起了眉头。 

  塞来姆是历代的王族为了疗养而使用的小离宫。 

  为什麼? 

  出於什麼目的? 

  然後,在没有得出任何结论的情况下,两人已经到达了塞采姆的门前。 

  杰斯就等待在那裏。 

  无声地放下了奇拉之後,路西安留下了包含著深情的一瞥,然後,就像是为了斩断留恋一样,他迅速地再次抖动了韁绳。 

  奇拉一动不动地目送著路西安的背影,直到那成为肉眼所无法分辨的小点为止。 

  杰斯将手搭到了他的肩上,催促著他进入裏面。 

  奇拉一边平稳地迈动著脚步,一边用平静的口气询问著。 

  “这是怎麼回事?请你告诉我。路西安陛下为什麼不惜制造藉口,也要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呢? 

  “那是因为他担心你的身体。” 

  “所以我才问是为什麼。难道是他可怜我所剩无几的,性命了吗? 

  “你知道吗?奇拉。听说神灵是将一个灵魂一分为二,然後分别封印进不同的生命之中。人生在世的邂逅和分别,就是为了寻找自己所缺少的那另一半灵魂。奇拉,你相信这个吗? 

奇拉无声地催促著杰斯继续说下去。 

  他想知道的,并不是这种事情。但是,他也不认为杰斯会突然把话扯到无关的事情上面。 

  “即使是彼此吸引著,但运气不好的话也往往会擦肩而过,如果是相距遥远的话,彼此的灵魂就会互相呼唤著自己的另一半……就这样,在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中,时间渐渐地流逝著。人们只是不断地在焦急等待著彼此相会的那一天的到来。如果说这就是人类的命运的话,你不觉得神灵的行为也太残酷了一些吗?难道说,神灵就是这样在永劫地试炼著人类吗?我想,人与人的相遇一定会带来某种的开始。但是,这究竟是会产生‘福’,还是会带来‘魔’,却没有办法能预先知道。人类,必须靠自己的双足来走完自己的人生。虽然也有人承认人生的终点就是死亡,但是没有任何人是以死亡为目标而生活下去的吧?只要到了明天,也许就会有什麼好事在等著自己吧?人类不都是靠著这样的思想在安慰著自己吗?就算再怎麼 

   

  痛苦,再怎麼辛酸,也没有其他人可以代替你背负你自己的人生。我想,活下去就意味这一个人不再是无垢的。随著年龄的增长而衰老的,不仅仅是身体方面的事情。双眼已经浑浊的人,就算再怎麼努力也无法看到真实,轻视他人语言的人,再怎麼竖起耳朵也无法听得到有益的意见。我想,爱上一个人的话,是不,是也和这个是同样的道理呢?如果说彼此抚慰对方的是爱的话,那麼越是深爱就越是会不由自主伤害他人的爱也同样存在吧?但是,所谓的为了相遇才诞生的灵魂,也许是一种超越了人类知识的缘分。不管被撕裂几次,不管受到多少的阻碍,到最後,还是有什麼让你们不能不被彼此吸引的东西存在著。每次看见你和路西安陛下的样子,我就不由自主从心底这麼认为。奇拉……” 

   

  “……” 

  “伊梨丝公主嫁到了亚修之後,还是对你的事情非常牵挂在意。因此她瞒著路西安陛下而给我寄来了书信。说实话,那个时候,就是满月之夜你昏倒的那个晚上,你大概不知道吧?伊梨丝公主和撒玛拉就在隔著一扇墙的另一侧。” 

   

  “唔……那麼……难道说,伊梨丝公主之所以要割腕自尽是因为……” 

  “这件事你是听谁说的?路西安……陛下吗? 

  奇拉不自在地垂下了眼帘。 

  “真是没办法……” 

  杰斯低低地嘀咕了一句’然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像是调整好了心情一样淡淡地继续了下去。 

  “那是一封……很长的信。彻底地、完完全全地体现了伊梨丝公主心声的无奈而又苦涩的书信。在那裏面,大概也表达了她至今从没有说出过口的忏悔的意思吧?而这个,不知道为什麼,偶然地……,不,要我来说的话,那才正是老天所安排的命运……落入 

   

  了路西安陛下的眼中。” 

  心头一颤,奇拉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紧紧地注视著杰斯。 

  “事情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吗? 

  用乾涩的声音回应了一句之後,奇拉就没有再开过口。 

  不容分说地抓住他的手臂的路西安。 

  无意中回想起路西安那时的强硬的言行,奇拉的胸口掠过了一阵难以形容的痛楚。 

  深深地、紧紧地抱著自己腰部的路西安的颤抖的手指,那恐怕就是自尊心超高的帝王所能做出的竭尽全力的证明了吧? 

  相遇中,人类要从中找出和自己共度人生,共同分享悲伤喜悦的物件。 

  在存在真实的相遇的同时,也同样会有错觉的相遇,以及计算下的相遇吧? 

  只不过,奇拉认为,不管是什麼形式,只要爱上一个人的话,不管是好是坏,就一定会孕育出什麼结果。 

  可是有的时候,即使再深厚的爱情,也无法留下拥有具体形式的结晶。 

  路西安作为吉奥的帝王,拥有将索莱鲁的血统留传到後代的义务。奇拉和路西安的相爱,在他人的眼中看来,只是会激发叹息和苦汁的事实。但是要了解这一点,当时的奇拉和路西安在身心上无疑都还远远不够成熟。直到现在,奇拉才真正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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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另一方面,正因为他们之间所拥有的,不是象男女之间那样可以留下孩子这一血缘的羁绊的的结合,所以才会格外地痛苦执著吧?奇拉静静地发出了叹息。 

  即使真相已经暴露在了日光之下,事到如今,也没有什麼可以改变的了。时间只会毫不停留地,从今天流向明天。 

  奇拉非常清楚,人类是没有办法违抗时间的。正因为痛感到这一点,路西安才会无言地掉转了马头吧? 

  奇拉在杰斯的催促下迈动了步伐,平稳地,一步一步地,仿佛在咀嚼著对路西安的思念…… 

  在马背上所见到的瞬间的梦境…… 

  一边在胸口描绘著这一幻想,一边祈祷著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在时间的彼岸溶为一体,奇拉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了塞来姆的离宫之内。 

  新的一年的黎明,在丝毫不知道正在迫近的命运的情况下,依然是所有的一切都散发著晶莹透彻的光芒。 

  外面的世界一片银装素裹。 

  不同的人们,抱著各自不同的思念和祈祷迎接著黎明的来临。这是一个世界上的所有邪恶和污辱,仿佛都会被白银的手臂所阻挡住的宁静的清晨。 

  天与地之间,飘荡著新鲜的空气。 

  这也是一个路西安和玛拉即将担负起时代的新的吉奥的黎明。 

  早春…… 

  伴随著吹拂过枝头的清风,连大气都开始缓和了的时期…… 

  路西安和玛拉的婚礼已经近在眼前,王宫中突然增加了不少的忙乱的气息。 

  玛拉在搬著手指从内心期待著这一天到来的同时,也不由自主地感觉到,某种小小的不安正在象针一样地刺痛著自己的胸口。 

  满月之宴,路西安当著众人而侮辱他的那个晚上,就是一切的开始。 

  丰收之祭…… 

  从那一天起,路西安就再没有好好看过她一眼。 

  那时,玛拉认为,憎恨还是要大过爱情吧?所以路西安才会对奇拉憎恨到可以轻易地甩开自己心爱的 人的手臂的程度。 

  但是,事实并不是这样…… 

  那是他对奇拉的爱,他爱奇拉爱到不恨他,不骂他,不侮辱他就不能甘休的程度。 

  即使是当著众人,用恶毒的语气侮辱著他,那也只是他对奇拉的爱深到不惜揭开自己的创口的一种证明。然後,他又不惜当著大臣们的面,毫不犹豫地流下了忏悔的泪水。他对奇拉的爱,就是至今都如此地深沉。 

   

  长长的,长长的饮泣。仿佛是激情的悔恨正在刺穿著皮肤一样的呜咽。 

  今後,不管再经过多麼长的时间,自己这一生多半也无法忘记那天晚上的事情吧?至少,玛拉是这麼认为的。 

  现在,奇拉正住在塞来姆的离宫裏。 

  听说他的心脏病得很重。所有人都在私下小声议论著他的生命已经维持不了太久,据说奇拉的病情已经严重到不可能撑过这个夏天。 

  当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玛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随後,当注意到自己居然在下意识地盼望著奇拉的死亡的时候,玛拉震惊得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爱一个人,原来也同时可以让人意识到隐藏在自己心底的丑陋的一面啊…… 

  路西安对於奇拉的事情,从来没有向她解释过什麼。 

  路西安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即使在这份温柔中包含了更多的内疚的成分,但他毕竟还是真诚地抱住了玛拉,向她表示自己想娶的妻子只有玛拉一人。 

  这些话裏应该没有谎言。路西安是真的爱著自己。 

  正因为如此,玛拉决心积极地注视著前方。 

  我即将成为帝王路西安的妻子。 

  我必须以此为荣,借此来超越奇拉。 

  现在不是我被那些宫廷中的长舌妇们的闲话所左右、所迷惑的时候。相信帝王,和他一起共度人生,才是我毕生最重要的事情。 

  奇拉即将去世…… 

  不管这是不是符合他人的期望,那也是他不可逃避的命运。 

  如果说得难听一点的话,只有通过死亡,奇拉才有可能在帝王的心中烙印下自己生存过的证明。 

  但是,过去,不管是好是坏,总有一天都将随风而逝。人类是不可能只靠著回忆而生活下去的。 

  玛拉对自己灌输著这个信念,不管是在什麼样的世界裏,都将是活人战胜死者。 

 

 

 无论是什麼人,都无法用武力去支配另一个人的心灵。无论是使用了多少的语言去倾诉自己的爱意,强迫式的爱情也只会遭到疏远。 

  既然如此,就只能花费时间,饱含真心地,去包容对方的一切。 

  (我相信你,路西安陛下。现在的你所需要的人是我,而不是已经濒临死亡的奇拉。) 

  百花盛开的春季…… 

  那一天,奇拉正停留在朝思暮想的那亚斯的树阴之中。这是他和持不赞成态度的杰斯费尽了唇舌之後,才好不容易赢得的短短的相聚时间。 

  “那亚斯的花又不会逃跑,又不会藏起来,你的烧才刚刚退下不是吗?以你这种大病初愈的身体跑到外面的话,如果让病势再复发可怎麼办啊? 

  “我没事的。而且我又不是要让你也陪我一起去。因为我怕不和你说一声就出去会让你担心,所以才来打一个招呼而已。” 

  “你就会找些歪理……” 

  “如果要等到许可才可以出门的话,只怕要等到花谢了才行吧? 

  “可是,那也用不著特意挑今天出门吧? 

  “那麼,杰斯先生,依照你的意思我应该怎麼办?你难道希望我在这裏为那两位唱一首祝福的赞歌吗? 

  奇拉低声地反问著。 

  瞬间,杰斯好象失去了语言一样眯起了双眼。 

  “对不起,是我失言了。请您忘记我刚才所说的吧。  

  “虽然我不敢说让一切都付诸东流,可是,奇拉…… 

   

  “我明白。我非常……明白。只是,一旦事到临头,我还是无法脱俗到可以斩断一切情感的程度。如果……,就那个样子,一直在路西安陛下的憎恨下生活的话,我也许还不会动摇到这个地步……。你尽管笑我是个不干不脆的家伙好了。因为连我自己,对於到了最後的最後,还要如此恋恋不舍,死命挣扎的自己也无话可说了。但是,事到如今,我也不用再顾及什麼面子了。不管别人会说些什麼,但这些就是我毫无掩饰的真心话。” 

   

  然後,犹豫了一下’奇拉最终发出了一声叹息。 

  “我也许……是在嫉妒吧。” 

  自那之後,杰斯就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无声地替奇拉牵过了马匹。 

  那亚斯的树林…… 

  四周的天空全都染上了薄红的颜色。 

  赤足踏上了这片土地,感觉上就像是听到了雄壮的大地的鼓动一样。令人的胸口也不由自主沸腾了起来。 

  奇拉好象是为了确定鼓动的大地的温暖一样,缓缓地、一步步地行走著。 

  没有风。 

  也没有声音。 

  只有那亚斯的落花描绘著无声的旋律在空中飘荡。 

  一边抑制著不断高涨的鼓动,奇拉一边静静地、深深地呼吸著。 

  (路西安陛下,听说所有拥有生命的东西,都会随著时间的回圈,在某一天,以另外的形式转生在这个世界上。死亡,只是步人另一个生命之前的长眠而已……如果相信这一点的话,我们的感情,也许就会在某个时间以另一种形式而开花结果。残缺的一半的灵魂……如果说这就是我和你的命运的话……那麼总有一天……我们一定会……) 

   

  在空中飞舞的花瓣,轻拂著奇拉的耳垂。难以言喻的芳香,缠绕著奇拉的全身。 

  奇拉陶醉地合上了眼睛。只是静悄悄地坐在这裏,心都好象随之而融化了一样。就连这一具病弱的身躯,似乎都要和薄红色的静寂融合为了一体。 

  吉奥的首都,钟声长鸣。 

  分享著万千的喜悦,包含著万千的祝福,华丽的钟声响澈云霄。 

  在无数的人民的守望下,路西安和玛拉的婚礼庄严地进行著。 

  连一声咳嗽声都没有的安静…… 

  只有为新人进行著祈祷的神官的声音,低低地回荡在空气中。 

  穿戴著耀眼的纯白长袍的路西安向玛拉伸出了手。 

  带著一丝轻微的颤抖,玛拉也将手递给了路西安。 

  路西安面对这样的玛拉,浮现出了沉静的微笑。 

  在神前,两人重复了誓言,交换了誓言之吻。 

  吉奥的历史掀开了新的一幕…… 

  这也是一个完全配得上这一点的,盛大的仪式。 

  装点著织绣了无数的金银丝线的玛拉的绯红色的结婚礼服的,是今天一早,从王宫的花园中摘来的新鲜的花朵。新娘那注视著路西安时的清纯的表情,令在座的宾客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婚礼的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也没有结束的意思。 

  路西安与在座的众多王公贵族们源源不断地交换著微笑和酒杯。不时地,他又好象是体贴玛拉的心情一样,停下了手中的酒 

  杯和她交谈几句。 

  玛拉微笑著。灿烂地,又带著几分羞涩。但是她脸庞上的热度已经足以说明了一切。 

  无论在谁看来,两人所将拥有的都是无尽的幸福。 

  但是,在始终保持著微笑的同时,偶尔会掠过帝王的双眸的阴影,究竟又有几个人注意到了呢? 

  伊梨丝,撒玛拉,阿那斯因为担心这样的帝王,所以整个宴席上都几乎食不下嚥,最终,一切都平安地划上了句号,路西安和玛拉相拥著消失在了寝室之中。 

  那是一个孕育著清爽的空气的沉静的夜晚。 

  辉映于夜空中的月光的苍白,更进一步地强调了夜晚的寂静。 

  喧哗的宴会的馀韵,还浸透於身体的每一个关节之中。与平时的疲劳截然不同的鼓动,令路西安久久地无法入睡。 

  他身边的玛拉,此时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 

  路西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之後,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自己的床铺。 

   

  黑黝黝的灌木丛,在夜色中动也不动一下。 

  冷冷的夜风,在清拂过路西安的发际和指尖之後,悄悄地溶人了夜色之中。 

  路西安停下脚步,抬头看去的时候,只见到了漫天的群星。与寂静的夜色呼应著,星星也只是不断散发著苍白而美丽的光芒。 

  就在那时,路西安好象突然听见了一声高昂而又清澈的竖琴声,不由自主地转过了脑袋。 

  但是,没有任何东西划破了夜色的静寂。 

  (是我听错了吗?) 

  路西安的嘴角露出了一个轻微的笑容。大概是自己被寂静的夜色的气势所吞没了吧? 

  (看来我也该回去了……) 

  路西安留恋地扫视了一遍夜色中的天地,缓缓地迈动了步伐。 

  刹那…… 

  路西安全身一惊’凝视著前方。 

  刷拉拉……夜色好象又加深了一分似地摇曳著。某种苍白的、妖异的东西令黑暗也震动了起来。 

  “怎麼回事? 

  路西安倒吸了一口冷气,只是不断凝视著前方。 

  不可思议的是,他却完全没有感觉到恐惧。大概是因为那震动著黑暗的东西,感觉上就像是什麼无奈的叹息吧? 

  但是…… 

  当那片惨白的阳炎在路西安的双眸中转化成了一个人影而出现的时候…… 

  路西安完全地忘记了自己的存在一样地呆立在了原地。 

  “奇………拉……” 

  过度的震惊,令路西安只能半是无意识地洩露出了软弱乾枯的声音。 

  披著宽松的长袍,不可能出现在这裏的奇拉现在正站在他的面前。一言不发的嘴唇上浮现著平和的微笑,充满温柔的目光牢牢地注视著路西安。 

  在远远的头顶的上方,响起了鲜明的竖琴声。 

  甜美而又忧郁的馀韵震动著黑暗,进而虚无缥缈地消失在了耳际。 

  静静地,行云流水地,奇拉走了过来。 

  在苍白的月光下孕育著光辉的银色发丝在黑暗中划出了美丽的弧度,仿佛诱惑一般地摇曳著…… 

  摇曳著…… 

  路西安好象高烧的病人一样迷迷糊糊地伸出了双手。 

  缠住了他的手,他的脖颈,他那好象随时都会淩空飞舞起来的苗条的身体…… 

  就在那鲜豔的双唇即将接触到路西安的嘴唇的瞬间…… 

  路西安突然从梦中清醒了过来。 

  刺骨的寒气……… 

  融化进了黑暗的奇拉的温度,已经没有任何还残留在这裏的迹象。 

  “你………走了………吗? 

  伸出的手臂微微地颤抖著’最终无力地落了下来。 

  “奇……拉……” 

  充满了无限空虚的呼唤声,在静寂的黑夜中冻结、消失了。 

   

  然後,另一个人……… 

  和路西安一样,因为无法入睡而步人黑暗中的伊梨丝…… 

  面对著眼前难以置信的光景,大睁著双眼,最後,又仿佛咀嚼著无法用语言表述的感情一样,静静地合上了黑色的双眸。 

  (你……走了吗?今天……在这个日子……你……扔下哥哥一个人……就此……走掉了吗?) 

 难以忍耐的疼痛震汤著四肢,伊梨丝摇摇晃晃地跪倒在了地上。 

  那是,互相呼唤著的灵魂所展现出的幻象吗?还是说,是某种超越了人类知识的超现实的现象? 

  奇拉和路西安那片刻之间的短暂聚会,深深地烙印在了伊梨丝的脑海之中。 

  无法抑制的泪水,模糊了伊梨丝的眼角。而现在的她,已经连擦拭泪水的力气都不存在了。 

  (你的爱,深沉到如此程度吗?深切到,即使去世之後,也会转化为幻影,来见哥哥最後一面的程度吗?奇拉……) 

   

  奇拉去世之後已经过了五天。 

  因为担心路西安的情形,伊梨丝无论如何都不放心离开吉奥,因此特意推迟了返回亚修的日程。但是当事人的路西安,反而却显得相当的开朗精神。 

  是为了不让周围人担心,而强装出开朗的样子呢?还是…… 

  灿烂的笑容,明朗到了让所有人都大惑不解的程度。清澈的双眸裏,也找不出丝毫的阴影。甚至让人产生了什麼事也没有发生过的错觉。 

  周围的人们迟疑著,困惑著,不解地交换著目光。 

  伊梨丝讶异於他面对奇拉的死亡所表现的过於开朗的态度,而玛拉则松了一口气,认为路西安已经化 

  解了心结。 

  “这样……大概就没事了吧? 

  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迪兰轻声嘟囔了一句。 

  尽管对於路西安过於若无其事的样子产生了一抹不安,撒玛拉还是点了点头。 

  以奇拉的死为契机,路西安究竟想到了什麼,又是怎麼说服了自己,没有任何人可以知道。只不过,他们都倾向於将预料之外的帝王的表现,往好的方面解释而已。 

  他们已经不想再看见帝王那种狂暴疯狂的样子。 

  那用辛辣的语言撕裂了自己的身体的嘴唇,已经不会再因为苦闷而扭曲。漆黑的双眸,也流露著不可思议的平和的光芒。不管怎麼说,只要不用看见因为奇拉的死亡而阴郁疯狂的帝王就再好不过。 

   

  第二天早上…… 

  伊梨丝在出发前往亚修之前,在和送行的人们交换过问候之後,最後寄托著全部的感情,紧紧地握住了玛拉的双手。 

  “拜托你,玛拉,哥哥的事情……” 

  想要拜托的事情明明有千千万万,但是一旦到了嘴边,却转化不成任何的语言,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也就只有这一点而已。 

  “我明白。一切,都将从现在开始。一切都将是……新的开始。” 

  带著身为帝王之妻的自负,玛拉露出了微笑。伊梨丝仿佛咀嚼著她话中的含义一样,深深地点下了头。 

  环抱著伊梨丝的肩膀,路西安笑著说了话。 

  “我送你一程吧。” 

  面对这几年来已经不曾有过的哥哥的亲密的举动,伊梨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也许对於伊梨丝来说,这裏面充满了难以形容的奇妙的违和感,但是,路西安却像是完全不知道这一点一样,在伊梨丝的头发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你回了亚修的话,我可要寂寞了。伊梨丝。” 

  “哥哥……你真是……太会说话了。” 

  就算明知道这只是客套话,伊梨丝还是感觉到了心口上的刺痛。 

  但是,这一感觉马上也因为路西安接下来的话而瞬间冻结了起来。 

  “你在说什麼呢?如果你不在了的话,我们不就没办法再三人一起去阿西娅的墓前拜祭了吗?虽然说加上玛拉的话人数倒是够了,可是有没有你在的话,拜祭的意义还是大不一样吧?奇拉一定也是这麼想的。” 

   

  伊梨丝一瞬间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哥哥……你刚才……说什麼?奇拉会……怎麼样? 

  路西安迷惑地眯起了眼睛。 

  “我是说你回了亚修的话,奇拉也会寂寞啊。你没有听见吗? 

  伊梨丝因为过度的震惊而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怎麼了?伊梨丝?为什麼脸色这麼难看?真是奇怪的家伙! 

  “哥哥……奇拉……已经不在了。” 

  仿佛四肢的颤抖也传到了咽喉一样,伊梨丝好不容易才挤出了枯涩的声音。 

  路西安一瞬间,仿佛无法理解这其中的意思一样地皱起了眉头,然後半带著苦笑地回望著伊梨丝。 

 

“伊梨丝,你在开什麼玩笑呢?奇拉怎麼可能扔下我一个人跑去什麼地方? 

  伊梨丝感觉到颤抖和目眩已经令她的身体都摇摇欲坠,於是不由自主地一把抓住了路西安的手臂。 

  “撒玛拉!迪兰! 

  被伊梨丝那近乎於悲鸣的叫声所吓到,撒玛拉急忙地回过了头来。而此时的迪兰已经奔跑了起来。 

  “有什麼事情吗? 

  呼呼地喘著粗气,迪兰注视著路西安。 

  路西安交替地打量著同样喘著粗气,和迪兰并肩站在一起的撒玛拉,然後露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苦笑。 

  “伊梨丝突然奇奇怪怪地说什麼奇拉已经不在了。就好象奇拉对我失望透顶所以跑到了什麼别的地方去了一样。你不觉得这种玩笑也太过分了一些吗?撒玛拉,你说对不对? 

  这次换成了撒玛拉以及迪兰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怎麼回事?撒玛拉,为什麼连你的脸色都这麼难看?为什麼啊? 

  “奇拉现在……在哪里? 

  “不是从刚才开始就在哈撒母的背上等著我吗? 

  毫不迟疑地,路西安指了一下自己的爱马。 

  “我们走吧,不能让奇拉等太久嘛!撒玛拉,伊梨丝就拜托你了。” 

  扔下了面无人色,牢牢地凝视著自己的三人,路西安快步走到了哈撒母的旁边,轻巧地跃上了马背。然後,他用一只手环绕著已经不在这个世上的奇拉的腰部,用另一手轻巧地抖动了韁绳,并且回头用目光催促了一下撒玛拉等人。 

   

  “这个玩笑,也太过头了……” 

  迪兰舔了舔嘴唇,挤出了乾涩的声音。 

  “撒……玛拉” 

  伊梨丝将头部埋进了撒玛拉的胸膛,声音颤抖得像是马上就要哭泣出来一样。撒玛拉紧紧地搂住了她,向是在说服自己一样,复地重复著,“没事的。伊梨丝殿下……路西安…陛下他……没事的。” 

   

  但是,他胸前的狂乱的鼓动,却没能掩饰住他心中的动摇。他那操纵著韁绳的动作,也显得与平时判若两人的笨拙。 

  撒玛拉并不认为帝王是疯掉了。只不过,过於激烈的悔恨,以及埋藏在心底深处,从来不曾间断过的深切的思念交织到了一起,让他难以接受奇拉的去世这一事实而已。 

  也许是因为看到了奇拉的幻影,所以让一切负面感情都得到了净化吧?或者说,过於激烈的感情,为他创造出了奇拉的幻影? 

  从来没有如此深切、激烈地对其他人产生过某种感情的撒玛拉,当然无法了解帝王那复杂的心情。只不过,唯有一点撒玛拉可以确定。那就是,(如果被撕裂了灵魂的另一半的话,就无法再生存下去……) 

   

  路西安就是如此深切地爱著奇拉吧? 

  话虽如此,帝王应该也不是不喜欢玛拉。毕竟他是以自己的意志娶玛拉为妻的。 

  即使如此,和对於奇拉的感情相比,还是从绝对的价值观上就有本质的不同吧? 

  帝王究竟在玛拉身上追求著什麼,寄托著什麼,没有一个人可以明白。 

  但是,作为吉奥的帝王,路西安面对著一个无法逃避的现实。那就是他和奇拉之间绝对不可能实现的,孕育继承人的义务。 

  听到了先行一步的路西安那快乐的笑声之後,撒玛拉猛地惊醒了过来。那个时候,他仿佛在眼前看见了路西安和奇拉亲密嬉戏的影子,让他不由自主地揉了揉眼睛。 

  被风吹拂起来,飞舞在空中的花瓣,紧紧地跟随著驾驱著爱马的路西安,毫不分离。 

  那亚斯的花吹雪,现在正在迎来自己的盛开时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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