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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薬師寺涼子の怪奇事件簿 II·东京夜未眠(已完结)

(小说)薬師寺涼子の怪奇事件簿 II·东京夜未眠(已完结)

同系列的第二部

内容简介:一个原本幸福洋溢的婚礼会场,由于一具从天而降的尸体而在刹那间被卷进混乱异常的漩涡。此时一位外型艳光四射的超级大美女无视于周遭惊惶失措的人群登场了,没错,她正是连警视总监也不放在眼里,堪称史上最强的女性警察官僚--药师寺凉子本尊。她从不吝于替上司增添困扰,带领随从(?)泉田警部补展开傍若无人的搜查活动!!

版权:讲谈社

第一章 炫得过火的婚礼

第二章 灾难国女王

第三章 夜之翼

第四章 冰冷雨水的封锁

第五章 警察官僚与网状丝袜

第六章 由上而下的赋格曲

第七章 魔女新娘

第八章 椅子是不说话的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4-10 9:21:14编辑过]

牙尖齿利的小野兽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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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一过,晴朗无云的天空便升起浅色的月亮,一弯细细的新月刚好可以让魔女挂起绳索荡秋千。从午间起吹个不停的风也停了,适合静静品酒的晚秋之夜正要揭开序幕。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错觉…………

东京都港区三田的皇后饭店,是一家前身曾为公爵官邸所改造而成的高级饭店,我人就位于这家饭店的地下咖啡厅。我名字叫泉田准一郎,年龄三十三岁,职业是警官,阶级警部补,选举时每三次会有两次去投票的善良小市民,未婚。

这一天原本轮到我休假,可是蛮横不讲理的上司却指派我必须在皇后饭店待命,全日本价位排行第六的咖啡喝起来有着说不出的苦涩。

这个饭店有个中庭,目前布置成结婚会场。

中庭采用凹地式庭院设计,地面往下深挖,从一楼延伸出一条宽广和缓的五十阶楼梯连接到地下,走下阶梯便可以来到边长二十公尺的正方形宽阔中庭,整片地板铺着大理石,正中央有个边长六公尺的正方形池子,走过没有栏杆的小桥,池子中央有个边长二公尺的正方形方岛,在这个大理石做成的方岛上站着新郎、新娘与牧师,正准备宣誓彼此的爱情永志不渝。

水由宽广和缓的阶梯左右两边流下注入池中,这就是所谓的“瀑布阶梯”。

中庭的一边连着通往地上一楼的阶梯,另外三面都是厚实的玻璃墙,隔成一个呈现装饰艺术风格的咖啡厅由建筑外部来看,咖啡厅是位于地下的,不过从中庭望过去则是处在同一平面,因此整座咖啡厅洒满阳光。

当中庭举行结婚典礼时,咖啡厅会拉下遮帘,所谓的遮帘。充其量只是一层薄纱,因此室内的客人对于结婚典礼的全程几乎一览无遗。其实拉下遮帘的目的,纯粹是希望结婚典礼的列席者不要分散注意力。

这么一来,新郎新娘结婚典礼的整个过程等于被咖啡厅里一群素昧平生的客人尽收眼底,会不会因为隐私权受到侵犯而感到不悦呢?完全没这回事,不少新人甚至乐意让更多人欣赏自己幸福洋溢的模样。

我的上司预定要出席今天五点三十分开始进行的结婚典礼。其实她一个人来就行了,只是她表示不想独自沐浴在旁人同情的目光中,显得自己很凄惨的样子,于是唤来了遭遇比她更凄惨的部下。

这个社会有所谓的策略联姻(KEIBATSU)模式,与“刑罚”同音,但日文汉字写成:“闺阀”。也就是位高显赫的家族之间借由婚姻结合,形成一个集团以扩张势力版图,不过那种事情与我这种芝麻绿豆官八竿子打不着就是了。日本平安时代(译注:西元9世纪-12世纪)的藤原家族透过与皇室联姻获得强大的势力,就是最好的例子。

虽然算不上什么历史事件,但今天的婚礼也带着策略联姻的色彩。新郎与新娘都是警界高层人士的子女,也因此有不少显要权贵出席今天的婚礼。

“老天保佑,最好别出什么状况……”

我嘴里咕哝着。就在一个月前,警界高层人士齐集在湾岸副都心的一隅之际,突然发生了离奇事件,大批机动队员因此殉职,警政署长与警视总监也同时被迫下台。受到连带影响,警界内部的高层人事为此喧腾了一段时日。事件的真相虽然密而不宣,但是我到现在依然记忆犹新,所以心里不祥的预感一直挥之不去。

“泉田,你发什么呆啊?怎么不去向长官打声招呼?”

听到这句话,我就知道我的上司,亦即警视厅刑事部参事官-药师寺凉子警视大驾光临了。

身材高挑、双腿修长,胸围与臀围比日本人一般标准来的丰满突出,腰围则纤细紧实,拥有足以登上美国花花公子杂志封面的体态比例。短发略显茶褐、鼻梁高挺、双眸充满了活力与锐气。黑色的套装搭配紧身迷你裙、高跟鞋,左胸别着代表婚礼来宾的饭店特制白色玫瑰人造花,这样的美女顿时引起邻近座位的男性客人半张着嘴,将全部视线全部集中在她的身上。

其中一部分的目光也投注于我,那是充满艳慕与妒嫉的眼神:居然可以跟那样的超级美女约会!真是前辈子拜好佛烧好香!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下地狱去吧!

这是天大的误会。

殊不知拜这位年纪比我小的女上司所赐,身为善良老百姓的我吃了多少苦头,如果有人想接替我这个位子,我随时欢迎。

凉子向轻手轻脚靠过来的服务生点了一杯薄荷茶,接着往椅子坐下,不经意的翘起腿来,展露出双腿完美无缺的曲线美,我仿佛听见了周遭一群男人咽下口水的声音。

“唉唉----烦死了烦死了,还要来参加这种以策略联姻为目的的虚伪婚礼。”

“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既然这么不想参加,又为什么要出席呢?随便找个借口不要来就好了。”

听了我的问话,凉子露出贼笑。这么一个亮丽动人的美女,我真的很想形容她是在“微笑”,不过怎么看都是贼笑。

“因为啊,我等着看会不会出现什么突发状况搞砸这场婚礼。说穿了,今天这对新人除了结婚对象以外的爱人加起来有半打之多呢!”

“你意思是希望自己的亲戚不幸就对了。”

“比起婚礼举行的理由,我更喜欢探索葬礼举行的理由。”

“一般不是生病就是自然衰老吧。”

“才不是,自然衰老是老天的安排,除此之外当然就是由我决定啰!”

这是谁规定的!?

“总归一句话,我打算趁着这个无聊透顶的婚礼进行途中开溜,泉田,你就在咖啡厅里待命。”

“你要偷溜是你的自由,但为什么非要我在这里待命不可?”

我并非提出疑问,而是心里不服气。纵使心不甘情不愿,担人都已经被叫来这里,就注定我已经输了,只不过我仍然想对命运作出小小的反抗。

“那我问你,难得的放假日你想做些什么事?”

“上午打扫、洗衣服,然后大概会到区立图书馆……”

“怎么这么平凡啊!?”

“我本来就是平凡的地方公务员,私生活自然也很平凡。”

花俏的只有上司而已。

毕竟我的上司药师寺凉子不仅是警视厅首席美女,就算寻遍全日本的公务员,也找不出任何人可以超越她的美貌。再加上,我这辈子无论直接或间接都不曾接触过如此艳光四射的美女,几乎让人想引用“国色无双”这种陈腐的成语来形容她,更何况当事人对此很有自知之明,同时也不排斥地大加滥用。

宛如上好白绢般的肌肤下充满了“叛逆”,因此她有个外号叫做“驱魔娘娘”意思是“连吸血鬼也会吓得退避三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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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魔娘娘,本名药师寺凉子。

具有如神一般的推理能力(自称)的她是警视厅刑事部参事官,阶级为警视,以即所谓的CAREER的官僚,年龄仅有二十七岁。曾经被调至里昂的INTERPOL国际刑事警察组织,射击与剑道方面的技巧都具有极高的天分,以优异成绩毕业于东京大学法学院,精通英、法语。父亲为不仅在日本,也是全亚洲规模最大的复合保全公司“JACES”的总裁,身为独生女的凉子每年可以分配到三亿日元的股息。

容貌、才能、财力每一项都完美无缺,缺少的只有良知与配合度。或许是上帝在这方面偷工减料,才让恶魔逮到机会特别眷顾凉子。

JACES这家公司原本以警卫保全与征信调查两项事业起家,发展迄今俨然成为庞大的复合企业从事多元化经营。近来又与美国保险公司合作,涉足人寿保险与意外保险范畴,并兼营医院、老人安养院、防身术教室、运钞车公司、出租金库、安家保全系统等等举凡与“安全”有关的各项领域。另外也替警界退休人士安排职位,包括总裁身边的保镖在内,人数约有一万人。

因此对于警官而言,这等于是相当重要的二度就职管道,而且还能与许多熟人以及过去的上司、同事一起工作。日后,不论凉子在警界表现得再怎么出色,迟早都要接任JACES总裁的位子,一手掌控这群退休警官的生杀大权。阶级高于凉子的大官们一举一动理所当然必须看凉子的脸色,听起来很窝囊,确是不争的事实。

此外,凉子虽为女性,警界内部反而在暗地里称呼她是“日本的J·E·胡佛”。

J·E·胡佛是美国联邦调查局(FBI)的创始人,人称“二十世纪美国最可怕的怪物。”表面上,他扮演着对抗威胁美国社会的犯罪组织与外国间谍的正义英雄,然而背地里,他则是擅长恫吓与情报操控的高手,为了确保自身的地位与权利,不惜诬陷他人的阴险小人。他利用窃听、偷拍、四自拆阅他人信件等等各种不法手段掌握了历届美国总统与知名政治家不为人所知的把柄,其结果让胡佛得以稳坐FBI局长宝座长达四十八年之久,这段期间,从未让议会审议过任何一次FBI的预算。

胡佛恣意驱使庞大组织,同时滥用巨额资金,看谁不顺眼就冠上莫须有的罪名,让这个人自社会上从此销声匿迹,并借由威胁历届美国总统以维持FBI局长的地位,甚至涉嫌暗杀J·E·肯尼迪总统与金恩牧师。据说在他去世之际,当时在位的尼克森总统还暗中派人偷走其所持有的大批文件。

“FBI的胡佛局长是我最尊敬的人物,呵呵呵。”

凉子曾经如此表示过,一群无知的高层长官还大表赞许,等到明白其中真正的含意之后才不禁吓白了脸。驱魔娘娘在怎么样也从不说谎,而且她也的确向胡佛局长看齐,努力不懈的搜集高层单位的丑闻,掌握所有把柄。推测其手法,主要是利用JACES组织,不过至此已经是属于商业机密,事情不得而知。总而言之。唯一可以想见的结果是,一旦凉子随着哄笑公开所有内幕,日本警界将立即分崩离析,深陷丑闻的泥沼里。

即便是人称“六社会”的警视厅记者采访团也被凉子揪住许多弱点,其中不乏尊凉子为女王以牺牲奉献为职志的人士,因此无论报社与电视台,面对凉子均处于全面臣服的状态。

就这样,单凭区区一介警视的身份,药师寺凉子却能步步进占日本警界。

跟凉子同期的共有十七人,几乎都在地方的县警总部担任课长职务,管理四、五十名部属。相较起来,凉子的部属只有十名,在人数上算是相当少,不过我觉得如果做为牺牲品的话,这样的人数就已经绰绰有余了。

这群部属细分之下,警部一名、警部补一名、巡查部长两名、巡查四名、一般行政人员两名。其中警部补指的就是我,我的工作是什么呢?就是担任CAREER警视大人的贴身护卫。

对于现场的搜查官而言,最棘手的莫过于了CAREER了--自视甚高、比起刑事案件反而对人事、派阀与斗争更感兴趣、所有麻烦事避之唯恐不及。关于这方面,凉子实属特异的例子,她所制造的麻烦绝对不亚于其他CAREER,只不过,在热衷于替下属制造麻烦的同时,给上司制造麻烦,似乎也成了她的注册商标。

“如果让我当上课长,那我想当一次搜查一课课长试试看。”

她曾经如此表示,然而这是不可能的。

警视厅的课长均为CAREER,只有搜查一课课长是由NONCAREER担任。搜查一课负责的范畴包括杀人、抢劫、纵火、绑票等等重大刑案,不但与政治层面毫无瓜葛,还必须统筹二百四十名经验老到的刑警,这对向来光说不练又缺乏现场经验的CAREER来说简直比登天还难。

因此大致来说,原则上都是由年约五十,且办案经验丰富、阶级为警视的搜查官拔擢成为搜查一课课长,同时在任内晋升为警视正。换句话说,搜查一课课长等于是NONCAREER最高的地位;不过反过来想,正是因为无法继续往上升迁,搜查一课课长未来不太可能成为警视总监。最骇人听闻的是,凉子日后可能成为日本史上第一位女性警视总监,不过届时或许将有另一名女性CAREER现身加以阻拦……

“哎呀,那不是由纪子吗?”

上述内容所指的正是凉子打招呼的对象,也就是与她同期的室町由纪子警视,现任警视厅警备部参事官。

被迫成为药师寺凉子的部属唯一的好处就是,从此不再轻易被女性的外表所蛊惑;正确来说,应该是“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来形容比较恰当。

室町由纪子外貌虽然不及凉子艳丽,但也是个有着白皙肌肤与飘逸黑发、戴上眼镜更能衬托出其清秀优雅的知性美女。她的父亲过去曾经担任警视总监,父女两代延续下来,与凉子之间形同世仇。

“想不到会在这个地方遇见你。”

由纪子语气冷冷地答道,凉子更是不怀好意地加以反击。

“我早就看开了,所以才能一直忍受到现在。”

由纪子平整的制式套装左胸前也和凉子一样别着人造白玫瑰花。不过由纪子并未当场驳斥回去,隔了一秒才开口向凉子问道:“新郎是我的表兄弟,那你跟新娘又是什么关系?”

“新娘是我父亲的妻子的姐姐的丈夫的长男的妹妹。”

思索了两秒之后,室町由纪子竖起柳眉。

“讲了半天还不就是表亲的关系!早说清楚不就行了!”

“我只是想测试一下你会花几秒想明白。”

“你凭什么拿这种事情测试我?”

“哎,正确掌握同学的能力,找机会加以陷害不正是身为官僚的义务吗?”

“官僚是公仆,公仆的义务就是对国民鞠躬尽瘁。”

“噢呵呵呵呵----你在说什么梦话!”

凉子大肆嘲笑,由纪子则忿忿不平地瞪视着眼前顽劣不羁的同学。

“你听清楚了,我丑话先说在前头,你要是以为自己这种目中无人的言行能够一直持续下去,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总有一天等你回过神来就会发现夏天已经结束了,而冬天正要开始,到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呵呵,你尽管放心好了,我是常夏之女,太阳永远在我头顶大放光明。”

“只提当年勇的自大之人往往摆脱不了这种想法,看来你也不例外。”

“你不要像个老太婆唠唠叨叨的,我听得耳朵都长茧了!老是顾虑自己可能哪一天落魄潦倒,所以要趁现在对人卑躬屈膝,只有伪君子才做得出这种事情来!”

听起来跟高中女生吵嘴没两样,不过凉子跟由纪子没有重考也没有留级,都是东大法学院的应届毕业生。由纪子想必是相当勤勉的高材生,而凉子乖乖准备考试的画面光要想象都觉得很困难。

“哎呀呀,警视厅的两大才女怎么吵了起来呢?”

此时传来一个男性的声音,语气故作年轻。礼服左胸前别着人造白玫瑰花的壮年男子伫立在原地,脸上泛着自认为魅力十足的笑容,佯装若无其事守候在后方的一群身穿西装的魁伟大汉正是护卫官SP。

我向来没兴趣熟记政治家的长相,不过这号人物就另当别论了,因为他是国务大臣暨国家公安委员长,总而言之就是治理整个警界的人物。当然,实权在握的是警政署长和警视总监。委员长仅仅只有挂名而已,不过地位却相当崇高,表面上连署长和总监见了他也非得点头哈腰不可,更何况这位委员长年龄尚轻还不到四十岁,将来未必没有成为首相的可能。

站在我的立场来看,由于彼此地位等于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所以我反而毫无负担;但也不能像个呆头鹅傻傻坐着不动,于是我随即从椅子起身立正站好。

凉子则故作亲昵地介绍我出场。

“这位是泉田警部补,我的忠臣。”

谁是你的忠臣!

想归想,我还是尽可能保持四平八稳的表情颌首致意。上司总是一味的认定部属就应该表现的彬彬有礼。颌首之后,我的心情反而变得有点复杂起来,或许我真的拥有忠臣的思考模式才会顾虑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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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忠臣啊。”

公安委员长的笑脸看起来好像嘴里有蛀牙隐隐作痛一样。

“我听说过你的传闻,据说你能力不错,只可惜个性有点怪。”

刚刚说我是忠臣,接下来又说我个性有点怪,环顾警界这般庞大的组织里,居然找不出一个能给予我合理评价的人。

“耳闻你拒绝加入SP,这分明是第一线警官所向往的职务,实在不懂你为什么要拒绝。”

我可不记得我曾拒绝过,事实上不知为何总是有这类的谣言像夏末的蚊子一样在我周遭飞来飞去。不过当我还在质疑之际,谣言很快就会灰飞烟灭,而我仍然待在药师寺凉子警视的麾下,继续品尝作为“在蛮横娇纵的女王陛下身边服侍的仆人”的心情,只不过话又说回来,高高在上的国家公安委员长阁下怎么会知道区区一介警部补的人事案呢?

“虽说是令人称慕的职务,然而对他来说,与其加入SP,他更想一直追随我的领导。”

凉子向委员长如此答道。

我绝对没有说过这句话,保证绝对没有。

我内心呐喊着,却迟迟未说口,脸上浮现日本人特有的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国家公安委员长似乎缺乏心灵感应的能力,他略显刻意的摆出感动莫名的手势。

“哦,这真是太令人感动了,如果我手底下那群秘书都能学习泉田这份忠贞不二的精神就好了,每次只听见他们在抱怨……恕我失陪了。”

语毕便轻轻举起一只手,稍稍加快脚步离去,看来是注意到另一个需要寒暄问候的大人物了。

干咳一声之后,我向上司问道:“什么时候说要把我调任SP的?”

“半个月前。”

凉子一幅满不在乎的态度。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替你拒绝掉了。”

“为什么?”

“因为,看你在除了我以外的上司手下吃苦,我于心不忍。”

“……我说你啊。”

“我觉得无论调职到哪一个单位,泉田警部补应该不至于比现在辛苦。”

一直保持缄默的室町由纪子在此时开口插话,我心想就算被安排到由纪子手下,我还是照常吃苦--只不过依情况而有所不同,但这些话我并未说出口,人家难得为我的内心反驳,总不能忘恩负义。

音乐流泻而出。

不是布拉姆斯的结婚进行曲,而是歌剧“窈窕淑女”的经典名曲“准时赴教堂”。先前各顾各的人们或许是受到轻快的旋律所牵动,纷纷透过窗帘望向中庭。

“怎么会挑这种时刻举行结婚典礼?”

“大概是要配合良辰吉时吧。”

“这个典礼可真气派,刚刚大臣也来过了。”

“现在社会这么不景气还可以摆出这样的排场,的确很了不起。”

“算了吧,现在的人一场婚姻能维持多久?三天分居、十天离婚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羡慕和妒嫉的窃窃私语充斥在我的周围。

不一会儿工夫,新郎出场了,一身标准的小礼服扮相。高礼帽与燕尾服一律采用灰色系,手上还持着手杖,装扮成十九世纪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英国绅士样。

新郎与新娘相挽着手步下阶梯,分立在阶梯左右的出席者面朝着新郎新娘送出掌声,其中不乏国家公安委员长和警视总监。头发半白的牧师站在阶梯的下方等待着新郎新娘。新娘珍珠色的礼服裙摆相当长,已经走了十段阶梯却还在最上层移动。

万一不小心踩到裙摆,事情就不得了了。这倒不是受了凉子的影响,我一边想象着诸如此类的突发状况,一边观看婚礼进行。

就在这个时候。

某个物体从我视线的正前方高速掠过。

不是左右横越,而是从上往下快速移动,简单一句就是坠落下来。这个物体直接摔在新郎与新娘眼前,与厚重的钝响重叠在一起。

在场惊叫声四起。

新郎与新娘呆立在原地……不、即使他们有意如此,然而因为单脚已经伸出去正要踩向下一段阶梯,顿时惯性与姿势之间失去平衡,新郎与新娘仿佛半怀抱着从天而降的物体滚下阶梯。

惨叫声再度响起,在水池溅起一小团水沫之后,人们开始移动。

“从幸福的顶端跌落不幸的谷底。”

有句谚语是这么说的,迄今人类史上已经沿用过不下数万次,而今天在此出现的正是最具体的3D实例。新郎与新娘嘴巴不断的一张一合,好不容易才从池中站起身来;另一方面,从天而降的物体在池水里半沉半浮一动也不动,仔细一看,这个物体有手也有脚……

“是尸体!”

在一阵经声尖叫声之中,我绕过玻璃墙冲进中庭。天上居然掉下尸体,只见众人目光朝下,也就是直盯着池子看。我不禁抬头仰望,究竟尸体是从哪里掉下来的呢?倏地我发现有个奇怪的影子停驻在可以俯瞰中庭的长廊顶盖上方。

“……鸟?”

我集中目光仔细一看,如果说是鸟那体积也未免太大了,往左右伸展的翅膀直径长达两公尺,而身体以上则是人模人样的头部。

“有翼人?”

我呆立在原地,一时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此时那个神秘的黑影常开双翼朝向黄昏的天空振翅飞去,翅膀拍动的声音听起来好似奋力甩打浴巾一样。

“泉田,你在发什么愣呀?”

药师寺凉子的声音与手同时拍打我的背部,接着她拉住我的手臂,于是我便与她一起从混乱的场面快步离去。从眼角可以瞄到室町由纪子迅速确实地向四周下达指令,不过凉子跟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会飞的神秘黑影上。

这个黑影让人联想到装饰在巴黎圣母院屋顶的承溜怪物雕像。不过那对状似蝙蝠的双翼是会飞的,代表这个物体一定是活的生物,不然就是精密的机器。

凉子仰望着飞天怪物,眼神充满了锐利的光芒。相较起参加无聊透顶的婚礼,这个突发情况简直令她欣喜若狂,这是我可以肯定的一点,不过她并非为表亲的遭遇幸灾乐祸。状况越是疑云重重、事件越是诡异危险,凉子就越发显得朝气蓬勃,就这一点来看,凉子确实具有成为优秀侦探的素质。

确认黑影飞离的方向之后,我们随即从饭店循着相同的方向勇往直前,穿过大厅的旋转门冲到外面,一路上凉子跟我撞开了将近十名无辜的善良市民,这时只能在内心说声抱歉,以后再找机会忏悔。我们的视线紧盯着天空,可以看见黄昏的高楼大厦间隙有个往北方飞掠而去的黑影,这时也不乏一、二名路人纳闷的抬眼望着那个黑影,不过他们顶多只会认为“好奇怪的鸟哦……”,不至于继续追究下去。

我走上前才发现凉子右手握着手枪,是她向来爱用的COLT三二口径。

“你参加表亲的婚礼为什么还带着手枪?”

“因为我预感可能会发生状况,你看刚才不是从天上掉下一具尸体吗?我的第六感很准吧。”

与其说是第六感,倒不如说凉子在不知不觉之间引来了尸体,而且我反倒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比较高。

“既然如此,那就请你用你的第六感预测一下那个飞天怪物要哪儿去吧。”

“有时间挖苦我,还不如运动一下双脚直接追过去如何?”

“我已经在追了。”

最叫人咂舌的是,穿着高跟鞋的凉子跑步的速度竟然与我不相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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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跑了一分钟的路程,高楼大厦已不复见,眼前只有一望无际的天空,怪物如同剪影一般漂浮其中。

“这边!”

我紧跟在凉子的身后转过街角。

在三田这一带,大学、各国大使馆、财经界人士俱乐部、超高级公寓林立于一片绿意当中,从东北方位望过去就是东京铁塔。每户住宅占地宽广,如此清幽又奢华的住宅区让人实在无法致信它位于东京都心。

天空的夜色骤然加深,上弦月清楚地勾勒出轮廓,洒下银色的光芒。造型精致的街灯燃起亮光,将凉子与我的身影深深的投射在路面,街上几乎看不到一个过路人。

怪物降低高度,掠过树梢之后消失在一栋建筑物的暗处。那是一栋五层楼高的建筑物,气派的外观很容易使人联想到北欧国家的宫殿。

大楼四周围着一道高达二百五十公分的石墙,不知延伸到何处,广阔的占地面积愈高大的石墙不自觉让人想到的是某国大使馆。

跑了一分钟以上,好不容易才找到正门,门前矗立着巨大的大理石门柱,上头还刻着金色的文字,可谓极尽奢华之能事,不过一不小心就会看成墓碑。

“三田分处”

金色的文字如此写着,究竟是哪个单位的分处呢?我心里正在纳闷之际,耳边传来踩着沙砾的脚步声,身穿制服的警卫现身了。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警卫的语气比海胆的刺还来的要尖锐,劈头就表现出一幅来者不善的态度。再见到凉子美貌的瞬间,他顿时露出惊艳的表情,只不过下一秒随即消失,目光变得更为摄人。看来对方并不是JACES派来的警卫,实属遗憾。

“我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没事的话就赶快走开,否则我报警啰!”

对付会说出这番话的家伙有个立竿见影的方法,凉子当下就付诸实行。只见她线条优美的红唇闪烁着笑意,不急不徐的掏出警察证件,推到警卫的鼻尖。

警卫微微往后仰,倒退了半步,左右眼球骨碌碌转来转去,充分透露出他内心的情绪。

“不必大费周章了。”

凉子慢条斯理收起证件。

“根据以往的经验,只有背地里做了见不得人勾当的家伙才会动辄喊着要报警,希望你们会是个例外。”

“我、我们并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看来还真的有鬼。我先问你一件事,这栋跟宫殿没两样的房子是哪个单位的分处?是公司行号?还是政府机关?”

“……是财务省。”

“财务省的?哪个部门?”

“总之是财务省就对了。”

财务省过去称之为大藏省(译注:相当于财政部),由于行政变革而更改了名称,不过实际上根本换汤不换药。在这栋宫殿一般的建筑物里,很可能不断从事着贿赂交易以及色情招待等等行为吧,我心想,当时我并没有证据,这仅仅出自一个向来与贿赂、招待绝缘的小小公务员的偏见罢了。

“我不想在这儿跟你耗,叫里面说话有分量的人出来。”

还来不及顺应凉子的要求,此时又传来踩着沙砾的脚步声,一名身着和色西装的中年男子出现了,我又赶紧克制自己不要笑出声来。因为此人削瘦的身体上有个跟气球一样的圆脸,无框眼镜下是一对黄浊的双眼,怎么看都不像地球人。

“啊、锻治先生。”

警卫的声音听起来仿佛遇到了救星一般,他连忙走近对方耳语一番。

“哦,警察大人有何贵干呢?”

这个名叫锻治的男子堆起浅笑,直盯着我们。

“如果是前来搜查就请你们出示拘票,否则你们不准踏进私有土地一步,即使警察也不能藐视法律与常识的存在,更何况这里可是政府机关。”

男子一脸得意洋洋,想必他自认为这番话已经彻底驳倒警察了。可惜他已开始就错了:药师寺凉子之所以恣意妄为,彻头彻尾藐视法律与常识的存在,和她作为警察的身份并没有关联,完全只是因为他是药师寺凉子的缘故。对凉子而言,警察的身份不过是可以把她的蛮横行为予以合法化,将个人责任转嫁成组织连带责任的一种便利工具罢了。

正因为如此,男子自满的态度之维持了一秒半,凉子对他视若无睹,径自快步向前走,想也知道她的方向不是门外而是门内。

“喂!你要上哪儿去?快回来!”

这个叫锻治的男子大吼着,但凉子完全不理不睬,继续走了三步,到了第四步,锻治终于伸出瘦长的手臂打算揪住凉子的手。说时迟那时快,凉子冷不防转过身来,以高跟鞋根重重踩住锻治走上前的脚背。

锻治全身僵硬,痛的根本说不出话来。

“依您的吩咐,我回来了,请问有何贵干?”

凉子佯装不知,锻治整个人蹲下单膝跪地,只听见他的低吟。等他好不容易站起身来,已经过了整整十秒。布满血丝与怒气的眼神直逼凉子而来,我抬起一只手阻挡锻治。

锻治露出诡异的表情,先前的痛楚逐渐减缓,取而代之的是罪犯心怀不轨的盘算在蠢动着。

“莫名其妙,简直离谱到了极点。”

“哟----还比不上你的长相离谱吧,火星人。”

凉子嗤之以鼻。

锻治的双眼再度闪过另一股杀气,我注意到这一点,于是出言规劝。

“你说的太过火了,警视。”

“说的也是,这番话似乎对火星人相当失礼,可见诚实并不适用于所有情况,对不起啦,噢呵呵呵。”

凉子这个人平时连一般交谈都惹人讨厌,更何况现在有故意想激怒对方,可想而知锻治那张跟气球没两样的脸气的由红转黑。

锻治张开嘴巴,还来不及出声就传来凶猛的犬吠声,凉子与我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在庭院照明灯的青白光线映照下,只见四个黑影迎面扑来,是四只狗,而且体积相当庞大。顿时仿佛有一把冰冷的刀刃滑过我的脊背,那是杜宾狗,以凶猛剽悍著称的危险犬种。

锻治恶狠狠的高声吼道:“不想被大卸八块的话就给我乖乖滚回去,那我便可以绕过你们这一次,但记住不准再让我看到你们!”

“这下该怎么办?”

我问道,凉子则回给我一个冷静的笑容。她的高跟鞋踩着响亮的脚步声变换位置,接着向锻治说道:“是吗?那就多谢你了,我也可以饶过你这一次。”

她手上拿着打火机,不、乍看之下很像打火机,其实是另一个物体,好像是喷雾器的样子。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凉子以手上的喷雾器朝向锻治与警卫喷去,动作快的对方连躲闪的机会也没有。锻治与警卫反射性的抬起手腕保护脸部,杜宾狗已经逼近到二十步左右的距离了。

“放心好了,这不是毒气。”

凉子报以露骨的嘲弄,然后转向我。

“走吧,泉田,登门拜访去了。”

高跟鞋鞋跟踩出清脆的声响,凉子往前迈开步伐,我则半褪大衣以防备恶犬可能的随时攻击,一边尾随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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Ⅴ “不管那么多了,给我咬住他们的脚!” 锻治的怒吼在下一秒钟转为狼狈不堪的惨叫,我眼前所看见的是让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的光景,四头杜宾狗一同扑向锻治与警卫。 两人承受不住狗的体重与冲力,一时重心不稳跌倒在地。本来我以为他们的脖子会遭到攻击,实际上却与我不祥的猜测完全相反。这群杜宾狗伸出红褐色的舌头舔舔二人的脸,还一直流出唾液,前脚踩在二人的胸前,后腿则在他们的身体上不断磨蹭,气氛相当诡异。我重新穿好褪了一半的大衣,边走边提出直觉性的疑问:“那罐喷雾器究竟装了什么?” “狗用的春药。” “春药?” “我们公司研发出来的。你看看,现在那群杜宾能够完全把火星人那家伙当成母狗,这就是进有嗅觉发达的动物的可悲之处,噢----呵呵呵呵!” 这是的锻治与警卫一边发出惨叫一边在地上打滚,拼命挣脱杜宾狗霸王硬上弓型的求爱方式。 “别过来、走开!哇、不要舔我!” 我听见裤子被扯裂的声音。 虽然才认识五分钟的时间,而且是个令人不快的家伙,然而碰上了驱魔娘娘,落得即将被杜宾狗夺去贞操的下场,处境着实叫人同情。我在内心暗自向锻治等人双手合十,祈求他们早日成佛。 “话又说回来,为什么要开发这种药呢?” “当然是防范色狼呀,其实我觉得喷毒气也无所谓,不过事后还要处理尸体不仅麻烦,一旦事情闹大了,又会惹得一群伪君子跑出来嚷着要‘保护罪犯的人权’…………” “所以干脆就让对方出丑。” “没错,让他们尝尝被禽兽袭击是什么滋味,多少可以学一次乖。” 有道理,用来对付色狼或骚扰狂或许是一剂良方妙药。 我总算明白刚才在使用喷雾器之前,凉子巧妙变换位置的理由了,因为他要站在顺风处。现在我越发肯定绝对不能与凉子为敌。 “今天来不及做准备,暂是撤兵。不过我是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先想办法取得这顶建筑物的设计图,在慢慢拟定进攻计划。” 凉子的语气亢奋不已。 想这样的建筑物既然是花了大笔公币-也就是把人民的税金当成流水一样所盖成,设计方面必然也是委托知名的建筑事务所。只要入侵那个建筑事务所的电脑,设计图就能手到擒来。 “明天就找高科技犯罪搜查小组帮忙。” “骇客行为是违法的。” 我只是尝试的提醒,想也知道凉子会轻轻带过。 “法律是为了我而存在的。” 娘娘说的是!我差点以这句话应和。 我们沿着石墙走,视线频频投向石墙上方,却看不到怪物的踪影,只有树丛和建筑物悄然耸立着。 “我可以赌上警视厅的全部预算,那栋房子里一定有什么不为人质的内幕,而且还饲养着长了翅膀的怪物。” 这只是你个人独断的看法和主观的偏见罢了;我很想这么说,不过我自己也亲眼目睹了飞天怪物降落在这栋建筑物的土地上,这里一定隐藏了什么可怕的秘密。 “总之,先替这栋房子取个代号好了,万魔殿怎么样?” 万魔殿。 十七世纪的英国著名诗人约翰·弥尔顿曾经出版了“失乐园”这篇长诗。其中就出现了万魔殿,地狱的妖魔鬼怪全部聚集在那里开会,担任议长的是撒旦,他们决定对神祗发动战争。议长、议会这种有趣的民主制度设定,全来自作者弥尔顿是狂热的共和主义者之故吧。 不管怎么说,药师寺凉子现在把财务省三田分处视为“万魔殿”,即使事实尚未明朗化,然而只要凉子一句铁口直断,就等于决定了对方的命运。不知道对方接下来会采取如何的反击行动,不过既然碰上了财务省,恐怕会遭遇相当顽强的抵抗。 循着刚才跑过来的路线走回饭店,就看到室町由纪子警视前来迎接我们,巡逻车与救护车也出现在前庭。凉子与由纪子带着不耐烦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彼此交换情报,然后由纪子微微耸起肩头。 “我太了解你了,所以一直在担心你会不会放火烧了那个叫三田分处的单位。” “还不是时候,那是最后手段。” “听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那是当然得啦,凉子向由纪子说的都是真心话,因为凉子解决案件一向不择手段而且是采取她自认为最方便的方法。我不仅相信她会做出这种事,而且对于这一点早就心知肚明。 “对了,关于那具从天而降的尸体有什么发现吗?” “目前还不清楚……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个人不是掉下来摔死,他在掉下来的时候早已经死亡了。” “身上有伤吗?” “嗯……” 由纪子点头,然而态度显得暧昧不明。 “死者似乎是外国人。” “不是日本人?” “从肤色判断,应该是来自东南亚那一带的人。” 刚才死者身上上口的问题被由纪子不经意的一语带过,凉子纳闷的侧着头。 “该不会是偷渡客吧?” “有这个可能,不过目前还无法确定。” 由纪子一定有所隐瞒,我盯着由纪子的脸,在她端整白皙的脸庞上并未透露出一丝内心的讯息。此时凉子提出询问。 “对了,婚礼后来怎么样了?” “当然是中断了,无限延期。” “只不过从天上掉下了一具尸体就要延后婚礼的日期,真是太没骨气了;不管遇到任何困难都必须坚持下去才对啊,连这种心理准备都没做好居然还敢结婚!” 凉子严词批判自己的表亲,一旁的由纪子紧紧露出苦笑,并未一如往常认真动气大加反驳。仔细想想,今天这场婚礼之后,这两人就变成姻亲关系了,可以确定的是两人都不乐见这种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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Ⅰ 东京都千代田区霞之关二丁目,地下铁樱田门站得正上方座落着远近驰名的警视厅大楼。大楼的内部设备并未详细公开,自然是为了防范非法分子入侵。 雄伟气派的大楼里,第五、六楼层是属于刑事部的地盘。刑事部设有九个课与三个机动队,另外科学搜查研究所也隶属于这个单位。其中最受重视的实务部队,就是名称开头挂着“搜查”二字的四个课。 搜查第一课负责的范畴为重大刑事案,关于这一点先前已经解释过了。 搜查第二课负责的范畴为智慧型犯罪案件,举凡贪污、违法选举行为、诈欺、营私舞弊、渎职等等,经常有政治家或大企业牵涉在内。 搜查第三课负责的范畴为窃盗案,例如小偷、扒手、制作伪钞、买卖脏物、抢劫、顺手牵羊、变造金融卡等等。 搜查第四课负责的范畴为管制帮派分子、股市流氓等等,所以时常被称为“剃头课”。隶属以上四课的搜查官总计约有一千二百八十人,他们的名号透过小说、漫画、电视、电影而广为流传,可谓是“警视厅刑事明星”。 警视厅刑事明星。 就在两个月之前我也是其中的一份子,直到接获一只形同恶梦般的“警视厅刑事部参事官贴身护卫”人事命令。 吾即将坠入异暗的深渊 永别了 炫烂夺目的夏日阳光 我感慨万千的想起了大学时代法文课本里的一首诗。当秋风积极的扫荡夏季的残余势力之际,灾难国女王陛下便乘风降临,一把揪住我的衣领,随着尖锐的“噢----呵呵呵”的笑声,将我扔进她的城堡里。由于女王陛下是称这凉风而来,因此在她的名字里有一个“凉”字-故事的结局到此为止,每次一想到我会沦落到这个下场,就不禁气愤懊恼得几乎想咬舌自尽。 不过为了这种事情咬舌自尽也未免太愚蠢了,于是我只好顺从命运的安排,待在城堡里服侍女王。城堡名为“刑事部参事官室”,位于警视厅六楼,坐西朝东,往下俯看就是樱田路,越过法务省(译注:相当于司法部)大楼便可眺望日比谷公园的浓密绿意。不但视野绝佳,大楼窗户采用的还是防弹玻璃。 我把五份报纸堆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大概是有人暗中作了手脚,只看到其中两家报纸刊登了昨天发生在皇后饭店的离奇事件,而顶多只简短写了“都内饭店发现尸体,疑似自杀”一小段记事。这样的报道反而刺激着我的神经,害我一大清早就必须忙碌奔波。 为了因应犯罪形态的千变万化,警界也广纳各行各业的专业人士,金融犯罪搜查小组成员里有一半曾经是银行或证券公司的职员,高科技犯罪搜查小组则是出身电脑业界的人事占了压倒性的多数。 不过,有没有“神秘犯罪搜查小组”呢?答案是:警察组织里没有这样奇怪的单位!至少官方的立场来说。 然而,其他的搜查官却明白的指出:“那个房间就是了。” 在背后受人指指点点的区域确实存在于警视厅内。 这个区域就是与皇居(译注:东京都千代田区地下铁樱田门站前的天皇府邸)相隔一道护城河,仪容(不是“遗容”)神圣不可侵犯的警视厅大楼六楼的刑事部参事官室,亦即我的办公场所。 警视厅大楼的走廊上有好几处专门用来防范非法入侵分子与紧急灾害的铁卷门。从南边算过来第四与第五道铁卷门之间就是刑事部参事官室的房门。 房门内侧挂着经过油画处理的日本首相真人尺寸全身照片。我的老板药师寺凉子每次心头不爽快的时候,就对着这张照片射飞镖泄愤,因此日本首相的左胸这个部分已经戳出一百多个洞。 “这样好像不太好吧。” 我曾经试着提出忠告。 “那么就换由纪子的稻草人好了,泉田,你去帮我拿一根由纪子的头发来。” 愈听愈恐怖,我只好含糊其辞敷衍过去。后来陆续发生银行或复合建筑公司经营不善的状况,首相动辄出手大方一给就是十兆日元零用钱,看得连我也开始射起飞镖来。要是有这些闲钱,还不如制作一个黄金牢笼把凉子关起来,另外还要通高压电流。 参事官室由两个房间构成,均为边长六公尺的正方形宽敞空间。前室里摆着包括我在内共十名牺牲品的办公桌,桌上型、笔记本型电脑一应俱全,乍看之下只不过是一般的普通办公室,不过墙壁却贴着药师寺凉子的书法- “胜者为王” 这张书法的旁边,与外面走廊垂直位置有一道房门,一打开就是凉子的办公室,里头的布置可真会吓死人,家具摆设的品位并不差,不过听说是仿造玛丽亚·泰瑞莎女皇(译注:Maria Theresia 1717-1780 为奥地利女王亦为神圣罗马皇帝之后,与奥地利进行内政改革成果斐然)位于维也纳的雪布伦宫的办公地装潢,光是一张办公桌造价就要一千四百万日元,窗帘全部采用绣工精致的丝绸。 “这是我自己掏腰包买的,谁也没资格批评我!难不成日本公务员挪用公款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没有人有胆子反驳凉子的理论,如今凉子已经完全把参事官室视为自己的领土,随便她爱做什么就做什么。而她的上司-刑事部长可能有把柄落在她的手上,因此几乎很少前来视察,使得参事官实形同享有治外法权。 皇后饭店发生离奇事件之后经过一夜,这一天药师寺凉子警视下午才起驾前来上班,她先吩咐女职员以吉诺利磁杯泡了红茶送过来,据说是大吉岭最高级的红茶,当然也是她自己出钱买的,接着传唤我到眼前。 “气死我了,他们居然联手串通起来,不让我插手昨天的案件。” “这也无可厚非,那里是麻布分局的管区,一开始必须有他们经手。” “你以为单凭麻布分局就能应付得了这个案件吗!?有办法解决这个案件的只有我而已!” 我不完全反对,不过在案件得到解决之后,取而代之会发生什么样的骚动,光是想象就让人觉的毛骨悚然。 我把上午搜集到的资料排列在玛丽亚·泰瑞莎女皇的办公桌上,是财务省三田分处的相关资料和平面图。 “据说这栋房子起初是为了举办首相或财务大臣等级的国际会议所兴建的,土地想也知道是国有地,面积约六万平方公尺,总工程兴建费用为五百亿日元。” 地上五层、地下一层,建筑面积约两万八千平方公尺,所使用的全是高级建材。地板与墙壁采用产自意大利的大理石,窗户全部装上两层防弹玻璃,吊灯每盏五千万日元。 “虽说是为了迎接各国元首级的人物,但这样的房子也未免太铺张浪费了,究竟已经开过几次国际会议?” “一次也没有。” “怎么回事?” “据说是安全警备方面的问题,结果从未举办过国际会议。” “那么,这栋造价如此昂贵的房子都拿来做什么?” 任谁都会如此质疑。 “主要是财务省官员们的活动,例如会议、派对、迎宾欢送会、尾牙、新年聚会、早餐会……对了、新任次官的就职派对也会在这里举行,一般都是聘请皇后饭店的法国料理主厨准备一百五十人份、相当于八百万日元的美酒佳肴。” “那八百万日元的出处呢?” “财务省的官员当然不可能自掏腰包,反正不是挪用人民的血汗钱,就是敲诈某家银行或保险公司。” 如果拍打这群人的身体,想必会挥出二、三公斤的灰尘。 “先不管那群自以为高人一等,却恬不知耻的作出敲诈勒索行为的类人猿,我比较在意的是那个万魔殿的使用天数,算一算五年来总共居然还不到一百天。” “听说一年的维护费用要六十亿日元。” “到底是拿来维护什么啊?” 凉子咂嘴道,我则递出一张图表。 “这是……?” “万魔殿过去一年内所耗的电力,每天的用电量都有列出来。” 搜集资料这方面我还算在行,凉子一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数字。 “好惊人的耗电量,简直和工厂或电算中心没两样,虽然有几天的用量比较小……” “看出端倪了吗?” “当然,那几天就是举办无聊透顶的派对或聚会的日子。” 意即,官员们的派对与聚会只是一种障眼法,平常不对外开放的日子正是万魔殿进行秘密活动的时候 究竟是什么秘密活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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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继续检视平面图。

内部有三座游泳池,在玫瑰篱笆的环绕之中长二十五公尺的花园游泳池、座落在温室里的椭圆游泳池、兴建于地下一楼的葫芦形室内游泳池。

大型浴室也有两个,一个全由大理石铺成,另一个则全是桧木建成,分别呈现西式与日式风貌。其他还有淋浴室、三温暖、饭店式卫浴等等合计二十间。

五十坪和室大厅、撞球室、桥牌室、图书室、家庭酒吧、室内高尔夫练习场、家庭电影院、会客室以及套房二十四间……

“越看越火大。”

“而且照着张平面图看来,内部全都是休闲娱乐设备。”

凉子把双腿甩到桌子上,动作虽然粗鲁却美得像一幅画,这是最叫人头痛的一点。

“除了这张平面图以外,一定还有不为人知的地下二楼,我先叫公司的人员去调查看看。”

凉子口中的“公司”,也就是JACES里诸如此类的专家比比皆是。

开启任何复杂的锁都易如反掌的专家。

能够入侵美国国防总部电脑的电脑骇客专家。

窃听专家、搜索窃听专家。

跟踪专家、摆脱跟踪专家。

“违法行为绝对禁止!禁止!”

“那可不一定,只要不报警就不构成违法行为,你认为万魔殿的那群家伙会报警吗?”

“如果报警的话怎么办?”

“到时就由我亲自出马带队搜索,彻底清查地下二楼。”

说着,凉子便猛地站起身,原本以为她下一句会向我大喊:“跟我来!”结果她一声也不吭,于是我目送凉子离开,接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在这个办公室里,除了凉子以外的人想喝杯茶一向是采取自助式,所以我自己端了杯茶,再度端详财务省三田分处的平面图。邻座的丸冈警部脸上覆盖着毛巾质料的手帕,靠着椅子发出微弱的鼾声。不到一分钟,有人开门进来喊着我的名字。

“泉田先生、泉田先生。”

是警部补岸本明,今年刚从一流大学毕业、新官上任一把火的CAREER大少爷。如同我是凉子的贴身护卫一般,岸本担任警备部参事官的贴身护卫,亦即室町由纪子的部属,绰号是“紧身癖”。紧身衣战士癖的略称,事实上这个绰号是我帮他取的。

“原来是你啊,干嘛?”

“怎么这么冷淡嘛。”

“没事的话,不要动不动就跑来找我。”

我讨厌这个比我小十岁的男人。岸本表现出一幅分外促狭的态度,我则尽可能对他冷眼相待。不管怎么说,岸本是CAREER,将来势必步步高升把我抛得远远的,所以没有深交的必要。不过想当初凉子加入警界时,我也是这么认定,岂料人算不如天算。

话又说回来,一旦凉子称霸警界的天下,届时将大行法西斯独裁主义,换成由纪子登上警界的顶点,所实施的必然为严刑峻罚主义,对于我这般的凡夫俗子而言,无论哪个结果肯定都会把人压迫得喘不过气来。

岸本无视于我的表情。

“泉田先生,室町警视说要见你。”

“室町警视要见我?有什么事吗?”

“我也不知道,她只吩咐我来找你,你不去吗?”

身在这种阶级社会,说“不”是一件比登天还难的事。即使满腹狐疑,既然被点到名,就只有前去一探究竟了。

“是要到警备部参事官室吗?”

“不,她在另一个地方等你。”

五分钟后,我步出警视厅大楼往东走去,不经意的抬起头,可以望见一栋老旧庄严、通称“人事院大楼”的建筑物,警政署及设置在其中。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出版的推理小说里,经常可看到“内务省警保局”这个政府单位的名称,废止之后改制为警政署。

穿过日比谷公园,十分钟后我便抵达目的地。大厦二楼有个咖啡厅,可以眺望隔着一条日比谷路对面的公园绿意,室内摆了一排观叶植物充当间隔墙,室町由纪子就坐在观叶植物内侧的位子,看她手上拿着一本文库小说,大概是用来打发时间的吧。

“抱歉,然你久等了。”

我打了声招呼,由纪子略显慌乱的将文库小说收进皮包里,不过我仍瞄到小说的书名是“笑傲警官”。

“抱歉让你百忙中专程跑一趟,泉田警部补。”

“哪里,别放在心上。究竟有什么事呢?”

“是关于驱魔娘娘……”

话说到一半,由纪子随即改口。

“是关于药师寺警视的事情,在这样下去她可能很危险。”

“这还用你来说。”

我并未脱口而出,而是采取较为委婉的态度回应。

“我已经十分明白我的老板药师寺警视是个危险人物,你是说她还会更危险吗?”

由纪子为蹙起眉头,她原本就是个个性认真的人,这个时候显得更加严肃。

“泉田警部补,我想你大概没有听清楚我的意思,我是说药师寺警视可能会遭遇危险。”

我默不作声的回望由纪子,这番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以致于我一时无言以对。凉子会遇到危险?这可真是创新的说法,凉子陷他人于危险的事例倒是不胜枚举。

等到服务生端来咖啡转身离去,此时我才略显饶舌的加以确认。

“换句话说,也就是有人想加害药师寺警视,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

由纪子简短回答,并轻轻点头,我相信她没有半句假话。

由纪子与凉子之间的关系如果以世界史来形容,就像雅典与斯巴达(译注:西元前九-八世纪在佩罗波里索斯战争中,斯巴达打败雅典取得希腊统治权)、罗马与喀尔哥(译注:西元前三-二世纪第三次波尼耶战争,罗马消灭喀尔哥获得西地中海霸权)、伊丽莎白一世女王与玛丽女王(译注:西元一五八七年英国苏格兰玛丽女王因涉嫌谋害伊丽莎白女王而遭到处决)总归一句话,就是水火不相容的冤家。然而无论是凉子还是由纪子都想堂堂正正的迎接挑战、光明正大的打败敌人,不会作出卑鄙小人的勾当,我是依据平日的观察才如此推测。

不过我实在想不透,到底是那个不要命的胆敢加害药师寺凉子!?憎恨凉子的人应该不在少数,光是我能够想到的名字就多得数不清,不过我看这个人的下场铁定陷害不成反遭凉子报复,往后一辈子都要哭着跟灾难同床共枕……

“我想请问你几个问题。”

“好,请说。”

“你觉得我是把问题一次提出来呢?还是按部就班询问比较好?”

“都可以,不过我不一定全部回答……”

随着话题的进展,由纪子跟我的音量愈压愈低,同时,我们二人的脸也愈靠愈近,从旁人的角度来看就跟密谈没两样(其实就是密谈)。不过从近距离观看由纪子光洁的额头与眼镜,对我而言并不是什么额外的收获,眼睛也没有因此得到保养。

此时我们并未察觉到,观叶植物盆栽排列而成的矮墙另一侧,相距约五十公分的位置上坐了一个刚进门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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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纪子告诉我关于昨天发生在皇后饭店的离奇命案搜查状况。命案发生还不到一天的时间,由纪子也没有亲自负责搜查,为何能够得到这些消息呢?原因在于由纪子仍然拥有她父亲过去在警视总监任内的人脉,再加上由纪子本身在警视厅内部的声望,基于这两点,她无须像凉子那样使用非法、违法、无法无天的手段就能够获得远超过凉子所能搜集到的大量情报。

“解剖报告尚未正式出炉,不过就我肉眼观察,那具尸体相当奇怪。”

“你的意思是?”

由纪子努力甩开心中的迟疑答道:“尸体没有流血。”

“……你是说死者的体内没有血液?”

“嗯,没错。”

我们两人不约而同的缄默不语。

我猜由纪子想到的情景应该也跟我一样。在奢华气派如宫殿般的财务省大楼里栖息着长有翅膀的怪物,以吸食偷渡客的鲜血维生繁殖……

“不过仔细想想,怪物跟财务省三田分处究竟有什么关联?有没有可能是怪物在捕捉猎物的途中,不经意飞到那里歇脚休息……”

姑且不论凉子对于万魔殿也就是三田分处执拗的调查,三田分处似乎也相当忌讳警方的干涉,同时如同由纪子所说的透过某个单位像凉子施压,如此一来只会让原先疑惑转为肯定,所谓的施压往往只会造成反效果。

由纪子再度开口:“事实上……据说芝开始行动了。”

“芝开始行动了!……”

我像只鹦鹉一样有话学话,因为这件事情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话中的“芝”指的不是人名,而是位于东京铁塔附近、隶属于警视厅的芝官厅,在那里聚集了连在警视厅内部也充满了神秘色彩的部门,大楼内部除了相关人员以外一概不予公开。别说像我这样的无名小卒,甚至是凉子或由纪子这样的优秀菁英也不得其门而入。

该如何形容我现在的感觉呢?说恐惧也算恐惧,说不安也算不安,然而除此之外还有影响更大的因素,就像不舒服、难受、焦虑、恶心,诸如此类的感觉,因为我有预感这次似乎又被卷进一个棘手的事件,平时光是应付一个棘手的上司就够我一个头两个大了。

“想想她长的的确很漂亮。”

毫无头绪地,我脑中冒出这个想法。药师寺凉子也好,眼前的室町由纪子也罢,做什么工作都好,为何偏偏跑来当警察呢?凭她们的条件根本不怕找不到好出路。警察的工作由我这种没有其它一技之长的人来做就绰绰有余了,唉,这个世间什么怪人怪事都有。

耳边传来由纪子的声音。

“你听过芝官厅的兵头警视吗?”

我摇摇头,她这句话打断了我先前没头没脑的思绪,反令我松了一口气。

“不、不太清楚,名字好象听说过,但完全没有印象。”

“说的也是,不清楚是应该的,因为跟一般的警官毫无关联,我也是升上警视之后才知道这个人的。”

由纪子似乎在思索如何说明。

“他是隶属芝官厅的警视,年龄四十岁,我不曾当面见过他,不过他好像相当注意这次案件。”

“哦,是吗……”

我的脑子转了一下,二十五岁左右的警视是CAREER,五十岁左右的警视是NONCAREER,那么四十岁的警视应该就是所谓的“推荐组”了。

NONCAREER之中表现优异的人才在二十几岁就可以晋升警部补,这样的人才是从各地警察总部挑选出来由警政署录取,一年后升上警部,在六年后就成为警视,成为警视之后就是人称的“推荐组”。

另外还有“准CAREER”制度,从巡查部长做起,以最快的捷径爬升,三十五岁左右就能当上警视。

不管怎么说,由于比CAREER晚了十年出头,因此人数远比CAREER来得少,日本全国的“推荐组”与“准CAREER”人数合计起来仅有二百人左右。

CAREER看这群人:“再怎么优秀,毕竟还是NONCAREER。”

而NONCAREER看这群人则是:“不好好工作,只知道准备升迁考试。”

这种状态是可想而知的,这个职位让人实在坐得不怎么舒服,所以不少人拒绝进入警政署。

“兵头警视能力很优秀吧?”

“我觉得优秀的解释有很多种……”

由纪子的语气有些含糊不清,我一语不发,静待她继续说下去。

“老实说,我没有听说过关于他的好话,这跟驱魔娘娘的状况是不一样的,不过据说他相当受上级器重……”

“难道说他是善后专家吗?”

“嗯,是啊,在派系之间的斗争当中……细节就不明说了。”

警官是正义使者,警察是正义使者的团体,那么警察内部的正义使者们感情一定相当融洽啰?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警政署与警视厅不合。

刑事部与公安部不合。

CAREER与NONCAREER不合。

“不和”的程度包括了“唉,那个人真讨厌。”这种等级到“那个家伙!我要捏造个罪名除掉他!”这种等级都有,总而言之,上述所列举的是警察内部的三大对立状况。再加上,相邻县警总部的争执、同为CAREER的派系相争、NONCAREER之间的嫌隙仇视、地方警局彼此争夺势力范围等等不胜枚举,如此花样百出的对立抗争绝不亚于黑手党世界。

在此强调一点,日本警察的能力是相当优秀的,但为什么经常发生悬而未决的案件呢?因为一开始就犯了搜查大忌,一旦认定”那个人就是凶手”,其他方面的可能性就完全视若无睹,一味针对同一条线索穷追猛打,最后在明白方向错误之机已经太迟了,证据跟嫌疑犯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究竟谁该负起责任?”

此话一处,立刻就分成拼命推卸责任的一派与意图把追究责任的问题扩大成派系斗争的一派,双方吵得天翻地覆,完全把真相抛在一旁,弄得最前线的搜查官们心烦意躁,丝毫提不起干劲,就这样眼睁睁坐视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只是破案变得更加遥遥无期。

如果搜查疏失的责任发生在CAREER身上是最糟糕的状况;把搜查状况搞得一塌糊涂,当时的CAREER不久立即调职,也不管出现了多么严重的搜查疏失,CAREER一概不必负起相关责任。只要一名CAREER扛下责任,拔擢他的上级CAREER也必须连带负责,就这样一层推一层,最后势必影响到最高单位的人事布局,难保不会发生诸如原本因该由A氏担任的警政署长,结果不得不改由与他不合的B氏出任这类的状况,如此一来官僚社会将会秩序大乱。对于CAREER而言,逮捕真凶在其次维护官僚社会的秩序才是最重要的,也因此G事件、M事件、K事件一直悬而未决,却没有一个人出面负责。

再追究下去恐怕只会让身为CAREER并且做事认真的室町由纪子难以启齿吧。我决定自己私下调查详情,于是稍微转移话题。

“对了,这位兵头警视为什么要插手这个案件?”

“事实上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想我可以了解他插手这次案件的举动所代表的含义。”

我想我也可以了解,接着我把声音压的更低。

“……皇后饭店的命案一旦破了,有人会大伤脑筋,而有着这个想法的这群人又高高在上,对吧?”

由纪子正面凝视着我,一语不发得轻轻点头。

至此,我终于明白“药师寺凉子可能会遭遇危险”这句话的意思了。倘若凉子继续按照以往的作风为所欲为,难保不会遭人从背后暗算,而与凉子一起行动的我惨遭池鱼之殃的可能性也相当大。

“只有认了。”

我叹了一口气,身为凉子的部属真的只有认命的份了。不是我有所觉悟或万念俱灰,而是我唯一能做的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什么也不要想太多。

“多谢提醒,我会记得叮咛药师寺警视,并小心不透漏室町警视的名字。”

“麻烦你了。”

这时冷不防冒出第三个人的声音。

“你们两个鬼鬼祟祟的聊些什么,是不是在计划暗杀我啊!”

由纪子跟我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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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师寺凉子站在两盆观叶植物中间瞪视着我们。她十分前就坐在距离我们五十公分的座位聆听我们的对话,由纪子跟我却丝毫没有察觉到。

“你怎么会知道……”

才一出口,我就明白了整个来龙去脉。肯定是紧身癖岸本那个小子通知我来找由纪子之后,又忠心耿耿的跑去向凉子告密。

我自认问心无愧,不过与上司的宿敌单独会面似乎不太妥当。

“泉田,外出时先知会上司是身为部下最基本的义务吧,不然发生紧急状况的时候到哪里找人?或者说现在就是紧急状况?”

我无法当面反驳,只有保持缄默,由纪子随即插话。

“你不要责怪泉田警部补,是我找他出来的。”

“住口,你这个管家婆!”

“管家……”

由纪子哑口无言,这时我明白救援的船只已经被炸沉了。

“问题在于你找他出来之前吧,你凭什么要干涉我的做法,这叫多管闲事!”

“我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名副其实的猫哭耗子假慈悲!我可以自豪地告诉你,不管什么事我都不会为你着想,反过来也一样,我跟根本想不出任何拉拢你的合理理由!”

拜托你不要把话说得这么满行不行。

咖啡厅里的客人并不多,但所有的人频频向我们投以好奇的视线,看来它们都有这离谱的误解,我简直进退两难。

“泉田,你好歹也是我的总管,怎么会中了这个女人的圈套!”

你说谁是你的总管啊!

“我早就看穿这个女人的诡计了,她打算把兵头那个杀虫剂跟我……”

“杀虫剂?”

“就是讨厌鬼的意思,有点默契行不行?总之,由纪子想让兵头那个杀虫剂跟我斗到两败俱伤再一网打尽,这就是她下三滥的手法,你身为我的总管竟然还会被这种小把戏骗得团团转,实在太丢脸了!”

我根本不是你的什么总管!

“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由纪子的声音愤怒的颤抖着。

“哟,我那里是小人之心?”

“全部。现在事情演变成这样,就随你去吧,我也懒得管你了,不过在这之前我要提醒你,请不要老是做一些搞不清楚场合状况的打扮可以吗?”

我想起由纪子对凉子超短迷你裙相当感冒,这种打扮的确很不合乎警察的身份。

“我的服装有什么不对?”

“衣着不整就代表心术不正!”

“噢、呵呵呵呵呵呵呵!”

凉子的讥笑反射到桃木天花板,无形的碎片纷纷落下。

“有什么好笑的?”

“是不怎么好笑,只不过你那句‘衣着不整就代表心术不正’让我觉得很不屑,以前住在我家附近的公立高中老师嘴上也老是挂着这句口头禅。”

“那个人想必是个好老师。”

“的确是个好老师,好到向制服批发商抽取回扣,结果事情曝光被学校开除了。”

“你是在暗示我抽取回扣吗!?”

“你多心了,我只是觉得支付回扣款项的人也有挑选对象的权利吧。”

“二位请听我说……”

我忍不住打岔。

“二位的论点似乎偏离主题愈来愈远,我建议二位先冷静下来,在把话说清楚。”

“你闭嘴,少自以为是!”

原本以为凉子会劈头丢回来这句话,不过她却是另一个反应。

“泉田,你到一楼大厅等着,我跟由纪子谈完就去找你,想逃也是没用的。”

“我又没做什么需要心虚逃跑的事情。”

“那好,你就给我乖乖等着,啊、记得先去把你自己那一杯咖啡的帐结掉。”

我带着无法释怀的心情走出咖啡厅,一边付账一边隔着肩头回首望去,只见凉子与由纪子面对面坐着,彼此四目相瞪,看样子双方都在思索着如何施展自己的唇枪舌剑,根本没有我介入的余地。

走下螺旋阶梯来到一楼大厅之际,我感受到一股如针般的视线扎着我,一名男子依靠着大厅的宽广圆柱一直凝视着我。

光凭第一眼的感觉,就让我浑身不自在。

那名男子身高比我略矮一些,身材削瘦修长,年龄约在四十岁左右,五官大致还算端正,然而凹陷的脸颊与阴森的目光给人的印象相当负面。或许天色也不早了,大厅里几乎看不到半个人影,这里明明是东京最繁华的都心,我却感觉自己仿佛在古老的沼泽畔碰到了毒蛇。我可以移开视线正想往前走,男子喊了一声:“喂、那边的小子。”

我默不作声继续走我的路,没有理由让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喊我“小子”。

这个声音提高分贝贯穿我的耳膜。

“小子!就是你,高个子,你叫泉田是吧。”

这个带有爬虫类气息的男子知道我的名字!我停下脚步回过头,禁不住内心的诧异。男子则一声不响地来到我身边,我不自觉后退半步,男子紧接着前进半步,填满与我之间的距离。

“看来你已经被驱魔娘娘那个丫头完全洗脑了,我会记住你今天这种目中无人的态度,我就是芝官厅的兵头。”

他就是兵头警视,我想起室町由纪子刚刚告诉过我的人名。

内心的恶寒不断窜升,我向往后退,兵头的鞋子却踩住我的左脚背。

兵头削瘦的脸颊与病态的眼神是我联想到十六世纪西班牙修道士。这群人自称“神的使者”以“非基督徒”为理由将三千万名美国原著民视为奴隶加以驱使、凌虐甚至屠杀。

兵头缓缓将体重加诸在我的左脚,接着又揪住我的领口。

“听说是你在散布谣言,说什么飞天怪物丢下尸体,小心我对外宣称你吸毒成瘾产生幻觉,难不成你想进医院?怎样啊?毛头小子!”

“那不是幻觉。”

“脑袋有问题的家伙通常都会这么说,而且这种人外表看起来与一般人没两样,也因此应付起来更棘手。”

兵头巧妙的移动脚底的重心,紧紧踩住我的脚背。我想我或许皱起了眉头,剧痛与更胜一筹的厌恶感一涌而上,令我几乎有呕吐的冲动。

“小子,如果你还算是个够格的警官,面对一群蠢蛋的蜚短流长就应该适时制止,想不到你反过来跟着煽风点火,你那个做上司的跟你这个做下属的还真是臭味相投啊。”

“……那么尸体是从哪里掉下来的呢?”

“你还反问我?你这个杂种、饭桶、废物!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从面对中庭的饭店窗口掉下来的,连这点基本常识都不懂还配当警察!”

我没有回答,我的领口被扯得更紧,令人厌恶的现状与同样令人厌恶的质询同时挡在我面前。今天兵头会找上我绝非临时起意,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我的呢?假如把室町由纪子也牵连进来,事情会变得一发而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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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头的手紧紧的扯住我的领口,以致我跟本说不出话来。也因此兵头无法听到我对他的忠告,这只能说是他自作自受。

突然间,兵头放开我的领口,扭曲的表情看起来很滑稽。他弓着身体,按住两腿之间,嘴边溢出苦闷的呻吟。被人以高跟鞋尖从背后瞄准自己的两腿之间猛力一踢,不管哪个男人都会出现这样的反应。

冷不防冒出来的我的上司瞟着我刻意说道:“你可真是个会替我找麻烦的下属。”

“给你添麻烦了,警视。”

“欠我的人情可别忘了啊。”

就算想忘,你也有办法让我忘不了吧。

“是的,绝对不会。”

“很好,我就办你这一次。全天,如果你是孙悟空,那我就是观世音菩萨。”

我实在不怎么喜欢这个比喻。

凉子从容不迫的望向兵头。

“我觉得,事情都过去了就别再提了,根本无济于事。”

只有脸皮够厚的人才说得出这番话。兵头勉强站直身子,只是不是弯下膝盖。一定很痛,隐忍的姿势也很丢人现眼,但是我是不会对他抱持一丝同情的。

“小丫头,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吗?”

兵头的台词了无新意,凉子闻言则大笑出声。

“当然知道,我是CAREER,而你是NONCAREER,不过我们同属于警视阶级。”

真是一段听得让人咬牙切齿的回答。

“在过二、三年我就升上警视正,而你还是警视,我们之间的阶级往后会逐年拉开,我想你至少应该明白这一点吧。”

“你想把我当成你的部下呼来唤去吗?小丫头。”

兵头的双眸燃起了青白色的磷光。

“别傻了,谁想养一只染了狂犬病的狗,我可没有这种癖好。”

要是兵头一时气不过来,扑向凉子的瞬间我就撞上去,我已经摆好了准备的姿势,不过凉子本人倒是看不出任何紧张的神色。

“等我成了警视总监,就派你当南鸟岛分局的局长,让信天翁载着你飞越太平洋,这幅景象还满适合你的,噢----呵呵呵呵!”

高分贝的笑声意外的简短结束,凉子随即补上一句:“而且是西太平洋。”

为什么要使西太平洋呢?我感到纳闷,不过兵头也不是省油的等。

“克制点,别得意忘形,小丫头。”

他阴森的目光与语气让我感觉有一群无形的小毒蛇在我的神经网络里爬窜着。

话说凉子-我实在不得不对她表示佩服,姑且不论她的内心怎么想,但看外表依然稳若泰山,硬是把兵头充斥着蛇毒的视线顶撞回去。双手插在腰际的她,宛如接见战败敌国使者的女王一般高傲又尊贵。

兵头直视前方,把目光从凉子身上移开,背着身倒退了五步,第六步就向右转,快步离开大厅。这个举动让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地球人、反倒像是栖息在深海底部的异型生物。

我把视线转向凉子。

“就这样放过他吗?”

想起刚才兵头那双邪气的眼光,我总算可以体会到“毛骨悚然”这句话的滋味,跟那样的男人隶属于同一个组织,实在有种说不出的不快。如果哪一天这个男人成了我的上司,我会提前一天辞掉警察的工作。

不过药师寺凉子并不会让我产生这种想法,凉子当然不是理想的上司,不过她的存在已经归类为天灾的一种,并非人力所能抗拒。

“那种小脚色岂能动得了我一根手指头!”

凉子挺起她傲人的胸脯。

此时我觉得有必要做一下口头报告,因此把室町由纪子告诉我的内容简明扼要地向凉子说明,并提醒他多加留心兵头这个危险莫测的人物,凉子以高挺的鼻梁冷哼一声。

“你认为听了这些话,我就会打退堂鼓吗?”

“不认为。”

“很好,那你猜得到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大致可以。”

“说说看。”

女王陛下颁旨垂询。

“你想搞垮兵头警视,而且要让他出尽洋相。”

凉子满意的点点头。

“答得太漂亮了,不愧是我的副官。”

我才不是你的什么副官。

“对了,泉田,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要保护那个妨碍我的兵头吗?”

“您真爱说笑。”

我可没那么无聊。

“那就跟我一起干掉那条毒蛇吧。”

“嗯。”

不自觉点了头以后,我随即感到懊悔。这么一来,我不就成了凉子的共犯了吗?只不过被兵头警视踩了一脚的我或许没有什么立场怨声载道。

然而,对于兵头警视的不快感与厌恶感一直挥之不去,反正兵头已经把我是为凉子的手下,势必连同我一起消灭,照这么说来,我是有权力反击的。

“对了,室町警视后来怎么样了?”

我冷不防回过神来问道,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一点难以启齿。

“早就把她赶回去了!真是,对这个女人丝毫不能掉以轻心,居然故作亲切想拉拢我的随从!”

被当作随从也就算了,但我觉得我有必要为由纪子辩护,可是看现在似乎不是适当的时机。

“泉田,无论兵头这个人对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你都不要放在心上,所有的坏事都应该全部付诸名为遗忘的河川顺流而逝,这样才有益于身心健康。”

“我一定好好效法的。”

我由衷表示。

“很好,那就跟我来吧。”

语毕,灾难国女王陛下的高跟鞋踏着清脆的声响向前迈开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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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可惜已近黄昏时分。每过一分钟气温就下降一些,从脸颊到颈项的皮肤最能体会。

真是多事的一天,我心想,状况虽多确立不出任何头绪,总觉得身在五里雾当中走的跌跌撞撞还被打得鼻青脸肿,根本不清楚接下来应该往哪个方向前进。

“我们到底要上哪儿去啊?”

“少罗嗦,闭上眼睛跟着我就行了。”

从凉子的语气跟步伐看得出她的坏心情尚未完全恢复,于是我耸耸肩环顾四周。

我们来到银座的六丁目,街灯连成一串闪着光亮的宝石,下方只见无数的男女熙来攘往,不自觉让我联想到水族馆的大型水槽里游动的鱼群,白天的时候反而没有这种感觉,或许是由于天色渐暗的关系吧。

黄昏即为逢魔时刻。

昨天这个时候在皇后饭店发生的事件,令我深深体会到上述俗谚所形容的感觉。距离事件发生以来正好经过二十四个小时,逢魔时刻再度无声无息的在街道上展开双翼,室町由纪子跟兵头警视的脸在我脑海里不断盘旋着,我宣布放弃解开纠缠不清的线头,暂时让一切顺其自然发展。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我们已经从大街转进一条小巷。

“到了。”

简短说完后,凉子便毫不犹豫的大步踏进一栋以红瓦色瓷砖贴满墙壁的大楼电梯间,我也随后跟进。

我们足足花了三十秒钟的时间等待电梯降到一楼,电梯旁的墙上标示着各楼层的租用单位,全是俱乐部、酒吧、PUB餐厅等等。一进电梯,凉子不加思索的按下了六楼的按键,租借在六楼的是一家名为“白水仙俱乐部”的店面。

我很好奇这家店的营业内容,不过我并未询问凉子,反正马上就会知道了,我心想,一踏出电梯我立即恍然大悟。

“哎呀,小凉!今儿吹的是什么风啊!真高兴看到你,你好一阵子都没来,快想死你了!”

伴随着浓厚的男低音,眼前出现一位带着金色假发、身着酒红色晚礼服、体格强健壮硕的女性……不、突出的喉结表明了“她”的真正性别,这里是第三性公关俱乐部。

“咱们这儿可不是人妖酒吧,千万别混为一谈,我们都是健全的日本国民,只不过单纯的想以女性的服装和化装来保有心灵一贯的自由。”

“她”领着我们来到一个四功尺见方的小房间,里面有如女演员的更衣室一般,装潢了大小不同的镜子,另外附有卫浴设备,并摆放了简单的茶具和冰箱。“她”招待凉子与我在椅子坐下。

“请称呼我贾琪。”

“你好,贾琪小姐。”

“‘小姐’的称谓就免了,其实我全名叫贾可琳,不过我比较喜欢你这样的帅哥叫我的小名。”

“这是我的荣幸。”

上帝!请不要把撒了大谎的我打进地狱!

金发的贾琪与凉子亲昵的交谈,一面从冰箱拿出啤酒与乳酪摆在小茶几上。

“我还是头一次看见小凉带男人来玩,你的大名就是泉田准一郎吧,那我以后就喊你阿准啰!”

拜托不要随便帮我取小名…………

“贾琪,我想问你一下财务省的三田分处。”

“哦、你是说三田分处啊。”

贾琪蹙起眉心,由于眉毛也染了颜色,看起来就像金黄色的毛虫在蠕动。

“那个地方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因为太神秘了,大多数的职员也不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像我听过归听过,但连去也没去过,更别说登堂入室了。”

“既然是分处,应该有分处长吧。”

凉子手上拿着啤酒杯问道。

“分处长是由财政审议官兼任,地位仅次于财务次长,其下设有分处次长,这个位子好像不是专职。”

“抱歉,容我请教一下。”

我原本打算一直保持缄默,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插嘴,因为我很纳闷为何贾琪会对财务省的内部状况了若指掌?

凉子不经意的接到了我的疑问。

“那当然了,因为贾琪是财务省的高级官员。”

“啊……”

我的眼睛跟嘴巴顿时瞠的偌大,贾琪则满不在乎的以手背擦去沾在嘴角的啤酒泡沫。

“小凉是我的恩人。”

“恩人?”

“是的,救命恩人。”

贾可琳原名若林健太郎,毕业于东京大学法学系,与药师寺凉子同届。由于重考两年,目前年龄二十九岁。毕业后进入财务省成为高层官员,结果被卷入上司的派阀斗争,几乎迫使他罹患忧郁症。

“我以前生存的环境是一个为了成绩、学历等等跟米粒一般大小数字,不惜排挤别人换取优越感的虚伪世界,渐渐的我再也无法忍受人性丑恶的一面,甚至产生自杀的念头。”

“真是万万想不到。”

我只能如此回答。贾琪拿出印有不知是泰迪熊还是小熊维尼图案的手帕拭着眼角,我在一旁担心他的假睫毛会不会掉下来。

“总之,只要小凉一句话,不管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国家机密,我就算拼了命也会窃取出来。”

没想到药师寺凉子的魔手已经染指到财务省的中枢一带,日本政府岌岌可危了。

当时一心想要自杀的贾琪独自在夜晚的六本木漫无目的的到处晃荡,冷不防被四名打算抢劫他钱包的年轻人拖进小巷围殴,据说就在此时凉子正好出手搭救。四名年轻人分别被凉子手中的伞头刺中喉咙与胸口,脸上又喷了JACES特制的催泪喷剂,最后是涕泪纵横的落荒而逃,贾琪频频道谢,后来凉子把她带到第三性公关俱乐部……

“我能够摆脱充满虚伪与欺骗的世界,进入这个纯洁真实的世界,全是小凉指点迷津,为我打开了全新的方向,阿准,你要好好认清楚,小凉其实是很了不起的。”

“哦……”

“怎么回答得真么含糊,小凉日后必须以纤弱的女性身躯领导整个警界,她就像是孤立在荒野上的圣女贞德!”

这是因为凉子不自量力又不得人缘的关系,我心想,不过眼前之间贾琪以满怀尊敬和仰慕的目光出神的望着凉子。

凉子跷起日本人少有的美腿,落落大方得听着贾琪热情的赞赏,饮尽杯中的啤酒之后,便从米兰制的手提包中拿出几份文件。

“贾琪,麻烦你看一下这些文件,能够的话尽快。”

“小凉的命令我一定照办……这些文件、哟,是西太平洋石油开发公司的营运资料啊,待我瞧瞧。”

一听到“西太平洋”这个名词,我不由自主地看向凉子,凉子则简短地说明。

“就是接受石油开发公团(译注:日本国内经营公共事业的特殊法人,例如为了进行私人企业无法接受的事业而在1955年成立的住宅都市整备公团、日本道路公团等等)融资的企业。

“有数家石油采勘公司向石油开发公团借调资金,而这家公司则是公团出资成立的,社长以下的干部全是退休官员的空降部队。”

贾琪加以补充说明,模仿女性的假音与义正词严的态度搭配起来的感觉相当诡异。

“而且,没有挖到石油,像公团借来的资金一毛都不用还。”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即使借了几千亿,没挖到石油就不必还钱,法律规定得一清二楚。”

贾琪的表情转为沉重,套着土耳其宝石戒指的粗厚手指不断的翻阅文件。

“这家名为西太平洋石油开发的公司向公团借了四千亿日元,可是连一滴石油都没有挖到,理所当然一毛钱也不必还。因为一旦努力挖出石油就必须还钱,干脆什么都别做,成天纳凉比较划得来,真会打如意算盘。”

“你看他们花了多少?”

“这个嘛,假设只有一半的经费动用在公司成立的目的-发掘油田上,就表示由两千亿日元被私下消化掉了。”

这种事情居然发生在先进国家!我的头开始痛了起来,国民缴纳的税金被政府官员擅自挪用,而且不会遭到任何责罚,这种国家应该叫做后退国家才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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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整个上午的时间凉子都不在,八成就是去搜集西太平洋石油开发公司的相关资料吧,想必是透过JACES的组织。不过她一直到目前都尚未向我说明理由,看来财务省三田分处也好、兵头警视也罢,在我不了解也无从得知的地方,巨大的活断层已经开始移动了。

“我说阿准啊!”

贾琪突然转移话题,或许有意变换一下眼前沉闷的气氛。

“你要不要试着穿上女装看看?人生观会有一百八十度的改变哟!在你的前方会出现真实的光芒。”

“啊、不用了……”

“话不能这么说,贾琪。人各有志,这时勉强不来的,我也希望泉田坚持他自己想走的道路。”

凉子自以为了不起的轻斥道。

“啊,小凉,你真体贴,真么为下属着想,实在是所有做上司的典范,阿准你太幸运了。”

我只觉得自己宛如是用外星语跟外星人对话,为了掩饰脸上的表情,我一口灌下整杯啤酒,全身开始热了起来。

“可是小凉,你这样不是有点太冒险了吗?需不需要我去把大家找来?”

“没问题的,贾琪,你尽管放心,我不希望把你牵连进去。”

“你这么说就太见外了,知道吗?据说第三性公关人数跟失业率是成正比,也就是说全国约有六、七万人是我的同志,如果哪一天小凉你遇到危险,我一定召集全国的同志们团结起来共同保护你!”

这位贾琪才是药师寺凉子名副其实的忠臣吧!不过话又说回来,贾可琳这个名字又是怎么来的呢?

“这件事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既然阿准想知道,说给你听也无妨,我原本的姓氏叫若林(WAKABAYASI)。”

“哦,这个姓氏蛮不错的。”

“但那只是一个虚伪的姓氏,我想要得是真实的名字,所以销量就建议我把自己的姓氏改成音读(译注:日本汉字有两种读法,分别为训读和音读)。”

原来如此,改成音读就念成贾可琳(JYAKURINN)

“小凉等于是为我重新命名的贵人!阿准你放心好了,当你迷失方向之际小凉一定会为你指引出一条正确的道路的!”

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死心踏地信赖凉子。

“阿准,拜托你听好了,你一定要好好守在后面保护小凉,不然你男人就白当了!”

求求你别再叫我“阿准”了,我在内心大声疾呼,不过我可以了解贾琪的确是真情流露,因此我点点头,还开了一个自己听了都觉得反胃的低级幽默。

“‘守在后面’听起来有点色耶。”

“哇哈哈哈!”

贾琪豪迈的放声大笑,猛然一掌击在我的背部。惊人的怪力打得我差点从沙发往前摔向地板跌个狗吃屎。

“哎哟讨厌啦,阿准,你好黄哦!”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才坐直身子,此时凉子向我说道:“已经打扰很久了,泉田,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说的也是。”

我努力隐藏心底的欣喜,从沙发站起身来。

“这样啊,真希望你们能子多坐一会儿,不过我要是拼命留人一定会造成你们的困扰。记得有空常来哦、阿准!对了,小凉,刚才看电视的气象报告说马上就要下雨了。”

“那么,这只备用伞就借我用吧,另外还要麻烦你再借一把伞给泉田,不好意思。”

“哎哟,小凉,你们两个一起撑这把爱的小雨伞不就得了?”

“泉田不喜欢这样。”

“啊,真可惜。”

于是这两人完全无视我的存在径自替我做了决定。贾琪把他到英国出差时在伦敦买的大伞塞给我,虽然很感谢他的好意,可是这次借了还得找时间来还,反而徒增内心的压力。

贾琪挥动着不知是泰迪熊还是小熊维尼图案的手帕,我们向他道别后,便离开了这家第三性公关俱乐部。

凉子在一身套装外又披了一件款式美观大方的喀什米尔羊毛制女用短大衣,与美腿同为日本人少有的丰胸挂了一条浮雕宝石项链轻轻摇坠着,与点缀在宝石周围的加勒比海原产珍珠合计起来据说超过三千万日元。想想一条项链这么贵实在太浪费了,不过事实上凉子等于是由浪费这个名词打造而成的。

我们信步在银座闲逛;晚秋之夜,与绝世美女并肩漫步在银座街道,可谓美景如画不是吗?不过一旦得知美女的真面目,内心就不会再抱有任何浪漫遐想,因为她是一个“连吸血鬼也会吓得退避三舍”的女人。

不出所料,路人的视线一古脑儿集中在凉子身上,甚至还有些那人顿时瞠目结舌愣在原地。而他们则对于我投以羡慕与嫉妒的目光,脸上还燃起了“为什么是这个不起眼的家伙!?”的疑惑表情……唉,随便你们怎么想吧。

我们两个到现在都还没吃半点东西。

“在深秋之夜的晚餐菜单首先以豌豆马铃薯汤、油炸鲑鱼搭配番茄、芹菜与葱末作为开胃菜,接着端上主菜牡蛎烤菜、红酒炖牛肉,甜点则是洋葱与胡萝卜制成的蜜饯,听起来如何?”

“我觉得鲑鱼用盐烤的最好吃,尤其是鱼皮部分,再配上栗子饭跟青菜豆腐汤就可以让我吃得津津有味了。”

真是一段了无情趣的对话,不过这样也是较安全的,我想。

“不行,今天晚上我就想吃西餐!决定了,就到‘玻璃小馆’吃牡蛎烤菜。”

“是、是,记得在八丁目对吧。”

以前跟她一起去过一次,所以我知道“玻璃小馆”的地点,正好适合我们顺路散步走过去。牡蛎烤菜、红就炖牛肉的价位可不低,不过如果是远近驰名的牛肉盖饭,就不至于让穷酸的公务员的荷包泻肚子了。

厚重的云层覆盖着夜空,看来冰冷的雨水很快就会从天而降,决定了用餐地点之后,我们的谈话内容也跟着转移到财务省三田分处,也就是凉子口中的“万魔殿”所进行的秘密活动。

“我猜想里头会不会偷偷把多种动物的遗传因子组合成细胞复合生物。”

“你指的是遗传因子工学吗?”

倘若真的如此,接着就轮到高科技犯罪搜查小组出场了,文组毕业的古板搜查官是应付不来这种场合的。

不过仔细想想,真的有人在东京正中央进行遗传因子实验这种危险活动吗?在保山里还说得过去,但这里可是闹市区啊。

“如果换成我,我也会这么做。”

我的上司泰然自若的宣称。

“能够把越多人牵连进来,事情就会变得越有趣啊。”

“有这种想法的人应该不多吧。”

“哼!那我问你,专程把设备兴建在偏僻的深山里、美国的内陆沙漠、俄国的北极圈这些地方的好处是什么?”

“好处吗……就是可以掩人耳目吧。”

“把材料运到这些地兴建大型设施,不是反而更容易引人侧目吗?”

“你的说法不无道理,不过像核能发电厂就没有兴建在大都市附近。”

一边说着,我也觉得凉子的想法正好切中问题核心。没错,相较于深山内地,在大都市的地下室进行秘密实验应该来得更为便利才对,很少有人会质疑在国有土地上兴建公共设施的正当活动吧。

而且正由于地处大都市中心,警察跟军队就无法肆无忌惮的大加攻击,倘若发生毒气外泄的可能,还必须疏散一百万以上的居民避难。

尽量把越多人牵扯近来越好,只要拿无辜的市民做为护盾,借此胁迫警察或军队,在位于东京正中央的三田兴建危险设施可说是最合理的考量。

“原来如此,我懂了。”

“想明白了?”

“是的。”

只有恶人才会了解恶人的心态,我把这句话吞回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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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师寺凉子是CAREER,这时众人皆知的事实。

CAREER的工作部在实践的搜查而是管理。所谓管理为何?主要是用嘴巴干涉搜查行动,人在后方对着位于第一线现场搜查的NONCAREER指示他们应该怎么做事,这就是CAREER的重要任务,并针对既有的情报加以分析判断,这就是CAREER的重要任务,然而对于第一线的NONCAREER而言:“自己躲在后方的安全场所,只知道靠一张嘴做事,根本就不懂我们的辛苦,有什么好神气的。”

诸如此类的抱怨已经是家常便饭。

那么CAREER干脆一起到现场跟着办案不就没事了吗?话可不能这么说。CAREER是书桌前的秀才,不像NONCAREER接受过严苛的训练,体力远不如人又不懂繁复的搜查技巧,真要到了第一线不过徒增麻烦罢了。

也因此在NONCAREER眼中,理想的CAREER就是不多管闲事,营造一个让NONCAREER安心办案的工作环境,并且赏罚分明。

其实在一般公司行号,这样的人也是理想的上司,所以说CAREER的目的就是培育出“成为优秀上司”的人才。

当然啦,理想归理想,现实归现实。正因为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存在才会称为理想。对于像我这样的NONCAREER而言,所谓CAREER只不过是位于云端,整日沉迷于阴湿权力斗争的外来种族,我从来不把这群人当作警察。

在这一点上,“驱魔娘娘”就与其他CAREER迥然不同,这句话并不代表她是个接近理想的上司,事实上她是连其他CAREER都觉得棘手的人物……

“我一直在想,你虽然没有加入任何派阀,工作上倒也没有碰到过什么阻力。”

“这还用说,我父亲名叫唯我独尊,母亲叫旁若无人。”

看来她很有自知之明嘛,或者说她只是将错就错。

“言归正传,皇后饭店的事件当中,关于被害人的身份你还有什么看法?”

室町由纪子表示“死者似乎是外国人”,然而这仅为一种推测并无直接证据。有些日本人看起来也很像东南亚国家的人,如果是偷渡客根本很难查出真正的身份。

“光是研究一名死者是挖掘不出任何问题的。”

“你意思是说人数不止一人?”

“没错,只不过我们没看见罢了,因为一个月内究竟有多少流浪汉失踪,并没有详细的统计数据。”

“当然不会有。”

关于流浪汉的人数是无法提出正确数据的,在现今这个社会只能以与日俱增来表示。

外界一般认为日本是个长治久安的和平国家,因为自从一九四五年以来不再发生战争,也未曾引起内战或叛乱,然而这个和平的国家每年却出现超过八万名以上的失踪人口。

欠了巨额债务摸黑远走高飞的人、公司企业裁员而无家可归的人等等各种情况都有,其中有一群被称为“离家特例”,有些失踪人口是被卷进某个事件或意外,或者具有自杀倾向,每年都会出现一万到两万人。

“邻居的老奶奶是个独居老人,但她拥有土地、证券等等不少资产,不料却在两星期前的夜里离奇失踪,电灯没关,大门也没锁。”

发身这种是邻居家属一定会报警,警方在经过调查之后就做下判断:“可能使遭到意外或被人绑架。”,然后指定被害人为“离家特例”,在解放张贴附有照片并写着“如果发现此人,请跟警方联络”的寻人启事。

如果当事人主动现身,自然再好不过。一旦不幸发现尸体,就必须查出是谋杀、自杀还是意外事故。

他杀案件指的是“发现尸体的案件”,找不到尸体就只能视为“离奇失踪”。

二十六小时之前发生在皇后饭店的命案,在发现尸体之后,确定是一桩杀人案件;被害人的身份、杀害方法与命案现场一直不予公开,可见有某个单位在进行施压。通常都只是在案件侦办过程中,才会出现施压的情形。

我摇摇头,脚步继续往前同时环顾四周,老是听人说社会萧条,但霓虹灯的数量并未减少,每个窗口都灯火通明,路上行人的穿着也看不出任何寒酸之处,可见纵使经济不景气的阴霾挥之不去,日本仍然是超出世界平均标准的富庶国家。

七丁目走了一半,开始觉得“只吃牛肉盖饭似乎不够填饱肚子”,到时候再加点一份高丽菜卷好了,内心刚做下决定,就听到凉子发出不悦的语气。

难道是我在不经意之间做了什么事情触怒到女王陛下?我循着凉子的视线很快就发现导致凉子不悦的主因,一个见过几次面的男人从我们前方迎面走来。

此人名叫上杉满年。

上杉是号称发行量高达八百万份的日东新闻报社负责报道警视厅消息的记者。年龄四十岁左右,虽然仍处壮年阶段,顶上却已经呈现一片地中海,不过鬓角跟络腮胡几乎延伸到整个下巴,脸上戴着银框眼镜,嘴边咬着海泡石烟斗,身材不高,肩膀很宽,光看上半身会觉得他的体格相当壮硕。

这个男人对我并不抱持善意,而凉子对此人更是露骨的厌恶,根本没兴趣把他训练成死忠的奴隶。

我重重叹了一口气,总觉得这两、三天来遇到的都不是什么像样的人物,最重要的是,我这几天都还不曾好好用过一顿饭。

上杉(应该)并未察觉我内心的想法,态度狎蔫的向我们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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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啰!刑事部明星搭档,两位感情美麦嘛!金好!金好!”

“既然是东京人,拜托不要用关西腔讲话。”

我冷淡回应,刻意忽略“感情美麦”这句话。

还有,你说谁跟谁是明星搭档?我只知道我受到凉子拖累而饱受你们迫害,可不记得你们什么时候给我好脸色看过。

“请问‘六社会’团长有何贵干?”

凉子的声调跟干冰没两样。

全由著名报社记者组成的“六社会”位于警视厅大楼九楼,办公室空间宽广,占地二百平方公尺,相当于学校教室的四到五倍,其中还包括运动专用的健身房、麻将专用的和式房间。使用这个楼层的“六社会”,理所当然连一毛钱房租都不必支付,电费、电话费、水费全由警视厅负担。

此外还有三名女职员,平日为“六社会”的记者们泡茶、向外送点餐、帮忙叫计程车、打扫办公室,所有杂务都由她们负责。话先说在前头,这三名女性都是警视厅的职员,支付她们薪水的是警视厅,这表示“六社会”的记者团可以免费借用警视厅的办公室甚至驱使职员。

警视厅之所以如此礼遇“六社会”,目的在于拉拢著名报社。不过不管怎么说,警视厅提供给“六社会”的免费服务每年高达一亿日元,都牺牲到这个地步了,自然无法容忍记者写出负面报道,而“六社会”也对此事心照不宣。于是他们跟警视厅联手合作,互通许多秘密,借由垄断情报突显特权阶级的优越感。在免费借用的和式房间里,从免费赠送的冰箱拿出啤酒,手边打着麻将当做消遣,警视厅还会主动提供利人利己的情报,这样的身份地位确实令人羡嫉不已。也因此,垂手可的情报完全未经过滤就直接刊登出来,难保不会发生诬陷无辜之人有罪的错误报道。

不知不觉,上杉记者开始与我们并肩齐走,画面看起来就好像凉子率领着左边的我与右边的上杉,上杉对凉子相当感兴趣,而且很明显的超出应有的程度。

“别叫我团长,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生手,以警察来说,就是那种三不五时被罚写红线单的饭桶。”

“哦,是吗?你要是不知道写法,我身边这位文官可以教你。”

所谓红线单指的主要是悔过书,由于纸面印有红色格线才会如此称呼。我经常替凉子代笔本来应该由她来写的悔过书,所以凉子喊我文官一点也不为过。

“上杉先生,请问你这个时候在这里做什么?”

“因为我喜欢银座,在这里散步不需要一五一十的告诉警察吧,不过像你们就可能必须向上司报备了。”

“泉田的上司是我。”

凉子语气不屑地啐道。

“泉田的生杀大权完全操之于我,这点你记清楚了。”

错!错的离谱!

“是、是,不过我比较记得的都是一些怪事……啊、对了,记得是一年前吧,我们‘六社会’曾经向凉子小姐求字。”

这件事我还记忆犹新,对方表示:“请你随便写个句子。”当时凉子还特别嘱问:“真的写什么都可惜?”

“是的,没关系。”

于是凉子拿起麦克笔,在纸板上用力写了几个大字-“死于非命”。

当场看的“六社会”的人目瞪口呆,而凉子则是一幅依然故我的姿态。仔细想想,这就是提出要求的一方不对了,因为不是任何人都会喜欢“希望”、“努力”、“诚实”这一类激励人心的名词。不过也让我想起一件事,据说有一个一名不闻的作家听了对方的要求:“请在纸板上随便写个句子”,就顺手写下“截稿日延期了”,不晓得是真是假。

上杉似乎无意与我们分道扬镳,他一直说个不停,活像一闭上嘴就会咽气的样子,不过我们心里明白,如果笨笨的回应他,他就会死缠烂打问个不停。只见他执拗的向我们探听消息,他会想了解皇后饭店命案是身为记者理所当然地反应,然而内情并不单纯。

“凉子小姐,别那么冷淡,好歹透漏一点嘛。”

“你想知道凶手的事情?”

“那当然。”

“只要警察和媒体联手合作,就可以捏造案件的犯人,根据过去到现在的例子,最常见的类型就是不善与左邻右舍往来、说话不经大脑、具有奇特癖好、与社区生活圈脱节的人,我建议你们不妨去找这种类型的人垫背。”

“哎呀、你这么说我就伤脑筋了。”

上杉堆起干笑。

“我们一直信任警方的调查,向来都是拿到资料就直接报道,随便怀疑别人就太说不过去了,或者你们真的觉得这样比较好,泉田警部补你说呢,你说呢?…………”

我没有应答,目光一直盯着一旁的路灯,因为我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

路灯上有个物体。

上杉觉察不对劲,也循着我的视线纳闷的望过去,一看就愣住了,过了两秒才拉尖嗓音说道:“奇怪,怎么会莫名其妙的在路灯上做了一个雕像,那究竟是什么啊?”

“你想知道吗?”

凉子的语气泛着魔女的阴险。

“那就是昨天把尸体丢在皇后饭店中庭的凶手。”

“什么……”

上杉露出俗气的惊讶表情叫道:“这么说那座雕像是由人假扮得啰?”

从这句话便可以明白上杉对于真相毫不知情,宛如在嘲笑他的无知一般,街灯上的黑影展开双翼发出骇人的声响,下一瞬间,黑影从高处顺势滑翔而下。

黑影掠过路人的头顶,一名身穿意大利休闲西装的男子被上下挥动的翅膀打中脸部,整个人往后仰,顿时鲜血四散,洒溅在同行的年轻女伴的衣服上。

另一名男子反射性的伸出手企图拉住黑影,突然见他的手腕弯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随即传来痛苦的惨叫,因为黑影伸出脚踢中男子的手腕,而脚趾上长着偌大的钩壮利爪。

“快趴下!”

有人叫道,当场好几个人就跟着趴下,但也有人一时怔在原地动也不动。黑影盘旋飞舞而过,立即有两人掩面蹲在地上,只见遮着脸部的指缝之间流出鲜血。

“竟敢当着本姑娘的面胡闹……”

凉子顺势打开手提包,准备掏出她的COLT三二口径。

“不行,不能开枪!”

我大吼,一旦在群众当中开枪,不仅会饱受媒体职责,更让高层逮到处分的借口,这里不比美国,日本可是个连鸣枪示警都小题大做的国家。若是再加上上杉在报道里任意添油加醋的话……

凉子关起刚才打开的手提包,紧握雨伞挺直脊背,英气风发的架势如同中世纪欧洲的勇士赞歌里登场的女骑士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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